1 出狱赴黄
元丰二年岁末出狱，他一口气写了两首诗；次年正月启程，经陈州、岐亭，二月初到黄州。一路凄凉，写得最多的是梅花与旅舍。
《十二月二十八日，蒙恩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，复用前韵二首》其一
元丰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出狱。他一口气写了两首诗，说死里逃生，恰及春日，出门就觉风吹在脸上，喜鹊在马前叫，一提笔仍如有神助——这份提笔如有神的诗兴，一点没被牢狱磨掉。
百日归期恰及春，余年乐事最关身。
出门便旋风吹面，走马联翩鹊啅人。
却对酒杯浑似梦，试拈诗笔已如神。
此灾何必深追咎，窃禄从来岂有因？
大意百日的牢狱刚好赶上春天，余生的乐事全在保住了性命。出门只觉风吹在脸上，骑马而行，喜鹊竞相鸣叫。对着酒杯，一切如梦；提笔作诗，仍似有神。这场灾祸何必深究原因？我做官领俸禄，本来就没有什么缘故可言。
按：题为苏轼原题；书中称“一口气做了两首诗”。出狱日期书中为十二月二十九日，责授之旨在二十八日。
《十二月二十八日……复用前韵二首》其二
这第二首里，他挂念的是寄住子由处的家眷，以及子由为救他，被贬去江西筠州监酒。“投檄”一句写的就是子由。
平生文字为吾累，此去声名不厌低。
塞上纵归他日马，城东不斗少年鸡。
休官彭泽贫无酒，隐几维摩病有妻。
堪笑睢阳老从事，为余投檄向江西。
大意一生的文字都成了我的拖累，今后声名越低越好。就像塞翁之马，将来也许有回来的一天，但我再也不去城东斗鸡（逞少年意气）。像陶渊明弃官，家贫无酒；像维摩诘称病，家里却有妻子。可笑睢阳的那位老从事，为了我，被贬去了江西。
《春风岭梅花诗》
正月出京，往黄州路上，见岭上梅花被东风吹落溪水，顺流冉冉而去。他一路不言寂寞，这首小诗里却露了真情。
何人把酒慰深幽，开自无聊落更愁。
幸有清溪三百曲，不辞相送到黄州。
大意谁来举杯安慰这深山里的幽花？它开得无聊，落得更愁。幸好有清溪三百曲，愿意一直送它到黄州。
按：诗题据书；通行本题作《梅花二首》之一，编次请核。
旅舍题壁
夜宿荒寺，见壁上有人题过“夜凉疑有雨，院静似无僧”一联，深合当时情景，他便在铺上续作一绝。
佛灯渐暗饥鼠出，山雨忽来修竹鸣。
知是何人旧诗句，已应知我此时情。
大意佛灯渐暗，饥饿的老鼠出来了；山雨忽然来到，竹子沙沙作响。不知是哪位的旧诗句，竟像是早就知道我此刻的心情。
按：书中未标题，此处依内容拟称；通行本诗题请核对。
2 初到黄州
借住定惠院，随僧蔬食。黄州鱼稻薪炭便宜，正合穷人，但一大家人的生计仍是心事。他上谢表，又给朋友写了许多说明近况、劝人莫忧的信。
《初到黄州》
二月一日到黄州。开头两句可以理解成“一生只为口食奔忙”，也可以理解成“一生皆因口舌遭殃”，两意并存。官职“检校水部员外郎”被调侃成“诗人例作水曹郎”，末联自嘲空领俸禄。
自笑平生为口忙，老来事业转荒唐。
长江绕郭知鱼美，好竹连山觉笋香。
逐客不妨员外置，诗人例作水曹郎。
只惭无补丝毫事，尚费官家压酒囊。
大意自笑一生都在为口忙，老来的事业反倒荒唐。长江绕城，知道鱼肥美；好竹连山，觉得笋清香。被贬的人做个员外郎正合适，诗人历来都当水曹郎。只惭愧没为朝廷做出一点补益，还要浪费官家的酒袋饭囊。
《黄州谢表》
到任例上谢表。苏轼写得小心翼翼，却把自己的立身本末不亢不卑地讲清楚，毫不沮丧。
伏念臣早缘科第，误忝缙绅。亲逢睿哲之兴，遂有功名之意。……而臣用意过当，日趋于迷。赋命衰穷，天夺其魄，虽至仁屡赦而众议不容。……岂谓尚玷散员，更叨善地。投畀麋鼯之野，保全樗栎之生，臣虽至愚，岂不知幸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早年因科举误入仕途，逢圣明之世，便有了功名之心；用意过当，日渐迷失，命途衰穷，像被夺去了魂魄，虽蒙陛下屡屡宽赦，却容不了众议。没想到仍可忝居散官，还能得一处好地方。把我丢到麋鹿之野，保全我这无用之材的性命，我再愚笨，也知道这是幸运。
《与王定国书》
写给受牵连的王巩，报告自己的近况。所谓“出入”，不过是往村寺洗澡、寻溪钓鱼、采药自娱。
某寓一僧舍，随僧蔬食，感恩念咎之外，灰心杜口，不曾看谒人。所云出入，盖往村寺沐浴及寻溪傍谷，钓鱼采药以自娱耳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寄居在一座僧舍里，跟着僧人吃素，除了感恩、反省，便是灰心闭口，不曾拜访过什么人。你问我出入的情形，无非是去村寺洗浴，沿溪入谷，钓鱼采药自娱而已。
《与章子厚书》（节）
家眷还寄住在子由处，他既盼团聚，又怕一大家人来了养不起。信里说得坦白，是给旧友章惇的。
黄州鱼稻薪炭颇贱，甚与穷者相宜。然轼平生未尝作活计，俸入所得，随手辄尽。而子由有七女，债负山积，贱累皆在渠处，未知何日到此。现寓僧舍，布衣蔬食，随僧一餐，差为简便，以此畏其到也。
穷达得丧，粗了其理，但廪禄相绝，恐年载间，遂有饥寒之忧，不能不少念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黄州的鱼稻薪炭都便宜，对穷人正合适。可我一向不会打算，俸禄一到手就花光；子由有七个女儿，欠债如山，家小都在他那里，不知何日才能过来。我现在住僧舍，粗茶淡饭，随僧一餐，倒简便，所以有点怕家眷来。穷达得失的道理，我大致明白，只是俸禄断了，一两年间恐怕要有饥寒之忧，不能不稍稍挂心。
按：书中系于章惇名下；章惇当时官居参知政事，仍与苏轼保持书信往还。
《与朱寿昌书》（节）
不久，他由定惠院迁居江边的临皋亭，这是官方驿馆的一部分。写给鄂州太守朱寿昌，说这是承他照应之赐。
已迁居江上临皋亭，酌江水饮之，皆公恩庇之余波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已经搬到江上的临皋亭住了，饮的是江水，都是您恩惠庇护的余波。
《与范子丰书》（节）
写给范镇之侄范子丰，得意地夸临皋亭。此时他已在东坡躬耕，早年那种“孤鸿”心境已渐渐舒展。
临皋亭下，八十余步，便是大江，其半是峨嵋雪水，吾饮食沐浴皆取焉，何必归乡哉。江山风月，本无常主，闲者便是主人。问子丰新第园池，与此孰胜？所以不如君者，上无两税及助役钱耳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临皋亭下八十几步就是长江，江水有一半是峨眉的雪水，我饮食洗浴都用它，何必回乡呢！江山风月本来没有固定的主人，闲人就是主人。问你那新宅园池和这里比哪个更好？我不如你的地方，只是这里不必交两税和助役钱罢了。
《晓至巴河口迎子由》
五月，子由送嫂子与侄辈一家来黄州。苏轼一大清早赶到巴河口迎接，从陈州分别到此，才半年，却像在梦里。诗成后，兄弟在黄州同住十日。
惊尘急雪满貂裘，泪洒东风别宛丘。
又向邯郸枕中见，却来云梦泽南州。
暌离动作三年计，牵挽当为十日留。
早晚青山映黄发，相看万事一时休。
大意当年在宛丘（陈州）别时，急雪惊尘满貂裘，泪洒东风；如今却在黄粱一梦般的场景里，又在云梦泽南的州郡见到你。一别就是三年的规划，你却要牵挽着挽留十日。什么时候，青山映着我们的白发，彼此相看，万事都一时休了。
《与李公择书》（节）
李常寄诗来慰问，他却大不以为然，回信说自己本以“铁石心肠”待友。信末叮嘱“看完便烧”。这封信也表明，他虽然自甘闭户，心里仍存着儒者的责任。
示及新诗，皆有远别惘然之意，虽兄之爱我厚，然仆本以铁石心肠待公，何乃尔耶？吾侪虽老且穷，而道理贯心肝，忠义填骨髓，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，若见仆困穷，便相于邑，则与不学道者，大不相远矣。……虽怀坎壈于时，遇事有可尊主泽民者，便忘躯为之，祸福得丧，付与造物。
非兄，仆岂发此！看讫便火之，不知者以为诟病也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你寄来的新诗，字里行间都是惘然远别的意思。虽然是你爱我之深，可我一向以“铁石心肠”待你，何必如此？我们虽老且穷，道理贯穿心肝，忠义充满骨髓，应当在生死之际谈笑自若。如果见我困穷就忧愁，那和不学道的人也差不多了。虽然时运坎坷，遇到有益君主与百姓的事，仍舍身去做，祸福得失全交给造物。不是你，我不会说这话，看完就烧掉，别让别人以为我在诟病。
3 孤立于风雨沙洲
惊魂未定，闭门谢客，只读佛书，写信也不敢多。那首寂寞的《卜算子》，是他这一时期最典型的心境；他也在信中痛切检讨自己的“才华外露”。
《卜算子·黄州定慧院寓居作》
寓居定慧院，夜深人静。整个人、整段心境，都在这只孤鸿身上：孤傲，警觉，又不肯将就。这是苏轼黄州早期的自画像。
缺月挂疏桐，漏断人初静。谁见幽人独往来，缥缈孤鸿影。
惊起却回头，有恨无人省。拣尽寒枝不肯栖，寂寞沙洲冷。
大意残月挂在稀疏的梧桐上，漏声已断，人声初静。有谁看见那孤独往来的幽人？他缥缈如孤鸿的影子。受惊而起，回头一望，心中有恨，却无人明白。拣遍了寒枝，不肯栖息，宁愿在寂寞的沙洲上受冷。
《答李端叔书》（节）
写给李之仪（端叔）的长信，是苏轼黄州早期最痛切的自我检讨：他说自己少年应举，考中“直言极谏”，于是养成了好发议论的习惯，以致几乎丧命；才华外露，本身就是一种“病”。
得罪以来，深自闭塞，扁舟草履，放浪山水间，与樵渔杂处，往往为醉人所推骂，辄自喜渐不为人识。平生亲友，无一字见及，有书与之亦不答，自幸庶几免矣。
……
轼少年时，读书作文，专为应举而已。既及进士第，贪得不已，又举制策，其实何所有？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，故每纷然诵说古今，考论是非，以应其名耳。人苦不自知，既以此得，因以为实能之，故𫍢𫍢至今，坐此得罪几死，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，真可笑也。
木有瘿，石有晕，犀有通，以取妍于人，皆物之病也。谪居无事，默自观省，回视卅年以来，所为多其病者。足下所见皆故我，非今我也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获罪以后，我深自闭塞，穿草鞋坐小船，放浪山水，与樵夫渔人杂处，常被醉汉推骂，反而暗自高兴，因为渐渐没人认得我。老朋友们一个字都不来，我写信也不回，我倒庆幸，大概可以免祸了。……我少年读书作文只为应举；中进士后贪得无厌，又考制科，其实有什么真才实学？只因科名是“直言极谏”，就每每纷纷议论古今、考较是非以应其名。人苦于不自知，因此得了名，就当真自以为有能，一直说到今天，为此几乎死掉，真是所谓“齐国人靠口舌得官”，可笑。树有瘿，石有晕，犀有通，以此取悦于人，都是物之病。谪居无事，默默自省，回头看三十年来，所作所为多是这类病。你所见的都是过去的我，不是如今的我。
《记赤壁》
杭州的辩才、参寥遣人来问候。中秋前夕，他与儿子苏迈划小舟游赤壁，回来就写了这篇短记当作复书，同时嘱参寥抄给辩才和秦观看。
予谪居黄州，辩才、参寥遣人致问。时去中秋不十日，秋潦方涨，水面千里，月出房、心间，风露浩然。所居去江无十步，独与儿子迈棹小舟至赤壁，西望武昌山谷，乔木苍然，云涛际天，因录以寄参寥。使以示辩才，有便至高邮，亦可录以寄太虚也。
大意我贬居黄州，辩才与参寥派人来问候。离中秋不到十天，秋水正涨，水面千里，月亮从房、心二星之间升起，风露浩然。我家离江不到十步，一个人与儿子苏迈划小舟到赤壁，西望武昌的山谷，树木苍郁，云与涛相连，因此记下寄给参寥，请他给辩才看，如有便人到高邮，也可抄一份给秦观。
按：书中作《赤壁记》，为初游赤壁的小文，通行本收入《东坡志林》等；年月据书叙述，约元丰三年秋。
《答毕仲举书》（节）
这一时期他日读佛经，却并不装出参透玄理的样子。给毕仲举的信里，他把自己的佛学比作“猪肉”，不如别人谈的“龙肉”高妙，但吃了真饱。
佛书旧亦尝看，但暗塞不能通其妙。独时取其粗浅假说以自洗濯，若农夫之去草，旋去旋生，虽若无益，然终愈于不去也。若世之君子，所谓超然玄悟者，仆不识也。往时陈述古好论禅，自以为至矣，而鄙仆所言为浅陋。仆尝语述古：公之所谈，譬之饮食，龙肉也；而仆之所学，猪肉也。猪之与龙，则有间矣，然公终日说龙肉，不如仆之食猪肉，实美而真饱也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佛书我以前也读过，只是愚钝，不能通其妙义，只偶尔取其粗浅道理来洗涤自己，像农夫除草，旋除旋生，看似无益，终归比不除好。至于世上君子所谓超然玄悟的，我不认识。从前陈述古爱谈禅，自以为高妙，而鄙薄我说的浅陋。我对他说：你谈的好比龙肉，我学的只是猪肉；猪和龙当然不同，可你整天说龙肉，不如我吃猪肉，实实在在美味又饱腹。
4 朋友
举目无亲的黄州，渐渐有了往来的人：蜀人王齐愈兄弟、潘丙、郭遘、古耕道，太守徐君猷，鄂州太守朱寿昌，还有岐亭的陈慥。
记与王文甫兄弟
到黄州十余日，一位长髯客人来访，是同乡王齐愈（文甫）的弟弟子辩。苏轼在危难中忽见乡人，十分感动，这篇小品便是日后追记的。“相过殆百数”一句，说这几年往来近百次。
仆以元丰三年二月一日至黄州，时家在南都，独与儿子迈来，郡中无一人旧识者，时时策杖在江上望云涛渺然，亦不知有文甫兄弟在江南也。
居十余日，有长髯者惠然见过，乃文甫之弟子辩，留语半日，云：迫寒食，且归东湖。仆送之江上，微风细雨，叶舟横江而去。仆登夏隩尾高丘以望之，仿佛见舟及武昌，步乃还。尔后遂相往来，及今四周岁，相过殆百数。
大意我在元丰三年二月一日到黄州，那时家人还在南都，只有儿子苏迈同来，郡中没一个旧识，常拄杖在江边望云涛渺茫，也不知道文甫兄弟就住在江南。十几天后，有个长胡子的人来访，正是文甫的弟弟子辩，谈了半天，说寒食将近，要回东湖去。我送他到江边，微风细雨，一叶小舟横江而去，我爬上高丘望着，隐约看见船到武昌，才走回来。此后就常来常往，到今天四年，相互拜访将近百次。
按：书中未标篇名，此处按内容拟称；相当于日后编入集中的短札，年份据“及今四周岁”推为元丰六年（1083），此处按叙事起点记在元丰三年。
《致道源秘校书》（节）
有旧交在他被贬后仍来相访，他形容这如在空谷中听到脚步声。这封书信谢的就是这份“首见故人”的情。
谪寄穷陋，首见故人，释然无复有流落之叹。衰病迂拙，所向累人，自非卓然独见，不以进退为意者，谁肯辱与往还？每惟此意，何时可忘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谪居在这穷僻之地，首先见到故人，心里释然，不再有流落的叹息。我又衰病、迂拙，所到之处连累别人，如果不是卓然独见、不以进退为意的人，谁肯屈尊与我往来？想到这一点，什么时候忘得了。
《东坡八首》（节）
开垦东坡时，助他最多的是本地的三位朋友：潘丙、郭遘、古耕道。诗里写他们一起在东坡劳作、同吃一餐。
潘子久不调，沽酒江南村。
郭生本将种，卖药西市垣。
古生亦好事，恐是押牙孙。
家有十亩竹，无时容叩门。
我穷交旧绝，三子独见存。
从我于东坡，劳饷同一餐。
可怜杜拾遗，事与朱阮论。
吾师卜子夏，四海皆弟昆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潘子久久得不到升迁，在江南村里卖酒；郭生原是将门之后，在西市开药铺；古生也好事，大约是押牙的孙辈；他家有十亩竹，随时可去敲门。我穷得旧交断绝，只剩这三位还在，跟我到东坡劳作，一起吃饭。杜甫当年在成都也是这样与朱、阮相往来；我的老师是子夏，说“四海之内皆兄弟”。
按：书中标作《东坡八首之一》，通行本编次请核；此处按内容标为节录。
《记朱寿昌》（东坡志林）
苏轼从朱寿昌想起了那个主持诗狱的李定：李定当年也是“不服所生母之丧”，被人弹劾；两相对照，善人与恶人，相去何远。这一则收在《东坡志林》中。
蔡延庆所生母亡，不为服久矣。闻李定不服所生母，为台所弹，乃乞追服，乃知蟹匡蝉緌，不独成人之弟也。是时有朱寿昌，其所生母三岁舍去，长大刺血写经，誓毕生寻访，凡五十年乃得之，奉养三年而母亡，寿昌至毁焉。善人恶人，相去尔远耶！余谪居于黄，而寿昌为鄂守，与余往还甚熟，余为撰梁武忏引者也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蔡延庆的生母去世，他久久不为她服丧。听说李定不服生母之丧，被御史台弹劾，他就请求追服。可见有些人只是凭着别人的样子行事。当时有个朱寿昌，生母在他三岁时被遗弃，长大后刺血写经，誓要寻访，五十年终于找到，奉养了三年，母亲去世，朱寿昌哀毁欲绝。善人恶人，相差这么远！我谪居黄州时，朱寿昌在鄂州做太守，与我往还很熟，我还替他写过《梁武忏引》。
《与徐得之书》（节）
黄州太守徐君猷不以罪官视苏轼，一见如故，常邀他赴宴、饮酒、看妓乐；苏轼日后写信给君猷之弟，仍念念不忘这份知遇。
某始谪黄州，举目无亲，君猷一见，相待如骨肉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刚被贬到黄州时，举目无亲，君猷一见，就待我像骨肉。
《减字木兰花》
徐君猷家宴上，一位歌妓舞罢，苏轼特地拿出双井茶与谷帘泉，说只有她才配享用，并作此词写她舞后的娇姿。
双鬟绿坠，娇眼横波眉黛翠。妙舞蹁跹，掌上身轻意态妍。
曲穷力困，笑倚人旁香喘喷。老大逢欢，昏眼犹能仔细看。
大意两只发髻绿云般垂坠，眼波流转，眉色青翠。舞步翩翩，身轻如在掌上，姿态娇妍。曲终力尽，笑着倚在人旁，香喘微微。我这老人遇到欢宴，昏花的眼睛还能仔细看呢。
按：书中未言年份，据其叙述系于徐君猷任黄州守期间。
《浣溪沙》（醉梦昏昏）
雪天，太守来访，苏轼刚醉后未醒。座上作《浣溪沙》三阕，次日雪下得更大，又和前词两阕，这里录其一。
醉梦昏昏晓未苏，门前辘辘使君车。扶头一盏怎生无？
废圃寒蔬挑翠羽，小槽春酒滴真珠。清香细细嚼梅须。
大意醉梦昏昏，天亮了还没醒，门前已响起太守的车声。“扶头酒”怎能没有一盏？废园里的寒菜挑出翠绿的叶子，小酒槽里春酒滴成珍珠。清香细细，嚼着梅须。
按：书中称“座上作《浣溪纱》三阕，次日再和前词作两阕，今录其一”。
《答秦观书》（节）
三年十一月给秦观的回信。苏轼一条一条数着黄州的好处，末了笑问：你看这些，我的日子不也“既济”了吗？
所居对岸武昌，山水佳绝。有蜀人王生在邑中，往往为风涛所隔，不能即归，则王生能为杀鸡炊黍，至数日不厌。又有潘生者，作酒店樊口，棹小舟径至店下，村酒亦是醇酽。柑橘椑柿极多，大芋长尺余，不减蜀中。外县米，斗二十，有水路可致。羊肉如北方，猪牛麞鹿如土，鱼蟹不论钱。岐亭监酒胡定之，载书万卷随行，喜借人看。黄州曹官数人，皆家善庖馔，喜作会。太虚视此数事，吾事岂不既济矣乎！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住的地方对岸就是武昌，山水绝佳。有蜀人王生在县里，我常被风浪隔在江边，回不了家，王生便杀鸡做饭，留我住几天也不厌。又有潘生在樊口开酒店，我划小船径直到店下，村酒也醇厚。柑橘、柿子很多，大芋头长一尺多，不比蜀中差。外县来的米，一斗二十钱，水路可运。羊肉像北方一样，猪、牛、獐、鹿多得像泥土，鱼蟹不论钱。岐亭监酒胡定之载着万卷书，喜欢借人看。黄州的曹官们家里都会做菜，爱办聚会。太虚（秦观）你看这几件事，我的日子不是已经满足了吗！
《临江仙·赠陈慥》书外补录
陈慥（季常）当年游侠任气，曾驮着两名侍女骑马远行，遇溪山佳处便住下数日。十年后他在黄冈之北筑室归隐，自号"龙丘先生"，苏轼初到黄州，与他一见如故，作此词相赠。
细马远驮双侍女，青巾玉带红靴。溪山好处便为家。谁知巴峡路，却见洛城花。
面旋落英飞玉蕊，人间春日初斜。十年不见紫云车。龙丘新洞府，铅鼎养丹砂。
大意骏马驮着两位侍女远行，青巾玉带、红靴鲜亮，遇到溪山好处便安家。谁承想巴峡的山路，也能望见洛阳城的繁花。面前落花如玉蕊纷飞，人间的春日刚刚偏斜。十年不见你的车马排场了，如今你在龙丘筑了新的洞府，用丹炉铅鼎修养丹砂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王案，庚申（元丰三年，1080）正月，赠故人陈慥（季常）作，为苏轼到黄州后不久所写。
《定风波·十月九日，孟亨之置酒秋香亭》书外补录
孟亨之在秋香亭设酒，有两朵并蒂的木芙蓉独独向太守徐君猷开放，满座笑说这花是专为使君而开的，苏轼因此作了这首词。
两两轻红半晕腮，依依独为使君回。若道使君无此意，何为，双花不向别人开？
但看低昂烟雨里，不已，劝君休诉十分杯。更问尊前狂副使，来岁，花开时节与谁来？
大意两朵轻红的花，像微醺的脸颊，依依只为使君而绽放。如果说使君没有这份情意，为什么这对花偏偏不向别人开？只管看它在烟雨中低昂摇曳，不停歇；劝你别嫌酒斟得太满。再问一句尊前这位"狂副使"（自称）：来年花开时节，又与谁同来呢？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纪年录庚申（元丰三年，1080），孟亨之置酒作。
《江城子·大雪，有怀朱康叔使君》书外补录
大雪之夜，怀念鄂州太守朱寿昌（康叔），猜想他也正想念自己，便写了这首词寄去。
黄昏犹是雨纤纤。晓开帘，欲平檐。江阔天低，无处认青帘。孤坐冻吟谁伴我，揩病目，撚衰髯。
使君留客醉厌厌。水晶盐，为谁甜。手把梅花，东望忆陶潜。雪似故人人似雪，虽可爱，有人嫌。
大意黄昏时还只是细雨纤纤，早晨拉开帘子，雪已快要与屋檐齐平。江面辽阔，天色低沉，看不出哪里是酒旗（青帘）。我一个人冻得直哆嗦地吟诗，谁来陪我？只能揉揉病眼，捻着稀疏的胡须。想你那边正留客畅饮，水晶般的盐（雪）为谁而甜？我手拿梅花，向东遥望，想起陶渊明。雪像故人，故人也像雪，虽然可爱，也有人嫌它冷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王案，辛酉（元丰四年，1081）十二月，雪中有怀朱寿昌作。
《浣溪沙·游蕲水清泉寺》书外补录
与蕲水名医庞安时同游清泉寺，寺临兰溪，溪水却向西流。他由此生出感悟：谁说人生不能再年轻？你看门前的流水尚能向西倒流！
山下兰芽短浸溪，松间沙路净无泥，萧萧暮雨子规啼。
谁道人生无再少？门前流水尚能西！休将白发唱黄鸡。
大意山下的兰草嫩芽刚浸在溪水里，松林间的沙路洁净无泥，傍晚细雨里子规鸟啼叫。谁说人生不能再年轻？你看门前的流水尚能向西流！不要因为白发就唱起"黄鸡催晓"那样的衰老之叹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【朱注】：王案，壬戌（元丰五年）三月，与庞医游清泉寺作。
《满江红·和董毅夫》书外补录
董毅夫因事获罪，罢官东川归鄱阳，途经黄州来访。苏轼觉得他神色安闲，问起缘故，董毅夫说：自己再娶柳氏才三日就丢了官，并不担心，只怕妻子想不开，谁知柳氏反倒欣然处之，视忧患如富贵，因此更加心安。苏轼听后深受触动，作此词。
忧喜相寻，风雨过、一江春绿。巫峡梦、至今空有，乱山屏簇。何似伯鸾携德耀，箪瓢未足清欢足。渐粲然、光彩照阶庭，生兰玉。
幽梦里，传心曲。肠断处，凭他续。文君婿知否，笑君卑辱。君不见周南歌汉广，天教夫子休乔木。便相将、左手抱琴书，云间宿。
大意忧愁与欢喜相互寻访，风雨过后，满江都是春天的绿意。巫峡入梦，至今仍是乱山如屏。这不正像梁鸿与孟光（伯鸾、德耀）那样，虽箪食瓢饮不足，清欢却已足够？渐渐地，光彩照满阶庭，生出兰玉一样的子孙。幽梦里，两人互诉心曲；肠断之处，任由它续下去。不知司马相如的妻子卓文君知不知道，会笑话你这份"卑辱"吗？你没看见《周南》里唱《汉广》，是上天教夫子放下高枝（喻名利）啊。不如索性携手，左手抱着琴书，到云间去住吧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王案，壬戌（元丰五年，1082）三月，和董钺（毅夫）作；董钺后因朱寿昌介绍与苏轼订交，不到一年即病故。
《哨遍·为米折腰》书外补录
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有词而无谱，无法歌唱。苏轼在东坡筑雪堂，人多笑其简陋，只有鄱阳的董毅夫过而喜爱，有比邻而居之意。苏轼便取《归去来兮辞》原文稍加剪裁，配上声律，写成这首《哨遍》送给他，还让家童唱着，自己扣牛角打拍子相和。
为米折腰，因酒弃家，口体交相累。归去来，谁不遣君归？觉从前皆非今是。露未晞，征夫指余归路，门前笑语喧童稚。嗟旧菊都荒，新松暗老，吾年今已如此。但小窗容膝闭柴扉，策杖看孤云暮鸿飞。云出无心，鸟倦知还，本非有意。
噫！归去来兮，我今忘我兼忘世。亲戚无浪语，琴书中有真味。步翠麓崎岖，泛溪窈窕，涓涓暗谷流春水。观草木欣荣，幽人自感，吾生行且休矣。念寓形宇内复几时，不自觉皇皇欲何之。委吾心、去留谁计？神仙知在何处，富贵非吾志。但知临水登山啸咏，自引壶觞自醉。此生天命更何疑，且乘流、遇坎还止。
大意为了俸禄折腰，为了饮酒抛家，身心口体交相拖累。归去吧，谁不许你归去？才觉悟从前都错了，如今才是对的。露水未干，路上的行人指点我归去的路，门前孩童的笑语喧闹。可叹旧日的菊花都已荒芜，新栽的松树也已长成，我如今已到这个年纪。只要小窗容得下双膝、关上柴门就够了，拄杖看孤云与暮归的鸿雁飞过。云出山本是无心，鸟儿倦飞知道归巢，本来都没有刻意。唉！归去来兮，我如今忘了自己，也忘了世俗。亲戚间没有虚浮的客套话，琴书里自有真趣味。走过崎岖的翠绿山麓，泛舟幽深的溪水，涓涓的暗谷流着春水。看草木欣欣向荣，幽居的人自生感慨，我这一生也将要走到尽头了。想寄身天地之间还能有多久，不知不觉又惶惶然想去哪里。把心思交出去，去留还计较什么？神仙不知在何处，富贵也不是我的志向。只求临水登山，吟咏歌唱，自斟自饮，自得其醉。这一生听凭天命，还有什么可疑虑的？姑且随波逐流，遇到险阻就停下来吧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纪年录壬戌（元丰五年，1082）春，以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括为《哨遍》。
《南乡子·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》书外补录
重阳节登涵辉楼，呈给太守徐君猷。"万事到头都是梦"一句，是他黄州时期反复出现的旷达心境。
霜降水痕收，浅碧鳞鳞露远洲。酒力渐消风力软，飕飕，破帽多情却恋头。
佳节若为酬，但把清尊断送秋。万事到头都是梦，休休，明日黄花蝶也愁。
大意霜降之后水痕收敛，浅碧色的水面像鱼鳞一样，露出远处的沙洲。酒力渐渐消退，风也变得柔软，飕飕地吹；破旧的帽子倒还多情，恋恋不舍地留在头上。这样的佳节要怎么酬答？只有举起酒杯，送走这个秋天。万事到头终究都是一场梦，罢了罢了，明天菊花凋谢，连蝴蝶都要发愁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纪年录壬戌（元丰五年，1082）作。
《满庭芳·王长官》书外补录
有位王长官，三十三年前弃官隐居黄州，黄州人都尊称他"王先生"。这次他特地送陈慥前来拜访，苏轼因此写了这首词。
三十三年，今谁存者？算只君与长江。凛然苍桧，霜干苦难双。闻道司州古县，云溪上、竹隖松窗。江南岸，不因送子，宁肯过吾邦。
摐摐，疏雨过，风林舞破，烟盖云幢。愿持此邀君，一饮空缸。居士先生老矣，真梦里、相对残釭。歌声断，行人未起，船鼓已逢逢。
大意三十三年过去，如今还有谁在？算起来只有你和这条长江了。你像凛然的苍桧，霜打的枝干，很难有第二个人能比。听说你原在司州的古县做官，如今隐居在云溪之上、竹屋松窗之间。若不是为了送陈慥来，你怎肯特意到我这地方来。疏雨骤然而过，风吹得林木像破碎的舞影，烟云像华盖旌幢。愿意用这个借口留你，痛饮一整缸。我这居士先生也老了，真像在梦里，与你相对着一盏将残的油灯。歌声断了，行人还没起身，船上的鼓声已经咚咚响起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王案，癸亥（元丰六年，1083）五月，陈慥报荆南庄田，同王长官来访作。原书此二字为生僻字，以图版嵌入正文：首句"疏雨过"前一叠字据字形推定为"摐摐"（拟声），未能十分确证；"相对残釭"之"釭"（古指油灯）字形清晰可辨。
《醉蓬莱·重九》书外补录
谪居黄州三见重阳，每年都与太守徐君猷相会于栖霞楼。这一年徐君猷即将离任，改知湖南，苏轼写下这首词，怅然告别。
笑劳生一梦，羁旅三年，又还重九。华发萧萧，对荒园搔首。赖有多情，好饮无事，似古人贤守。岁岁登高，年年落帽，物华依旧。
此会应须烂醉，仍把紫菊红萸，细看重嗅。摇落霜风，有手栽双柳。来岁今朝，为我西顾，酹羽觞江口。会与州人，饮公遗爱，一江醇酎。
大意可笑这辛劳的一生像一场梦，客居在外已三年，又到了重阳。头发花白稀疏，对着荒芜的园子搔首。幸好还有你这样多情、爱喝酒又没什么烦心事的人，像古代的贤太守。年年重阳登高，年年吹落帽子，眼前的景物却依旧。这次相会应当喝个烂醉，把紫菊红萸拿在手里，细细端详、反复闻嗅。霜风把花木摇落，你却亲手栽下了两棵柳树。来年的今天，请为我向西回望，把酒洒向江口。我会和本地的百姓一起，饮着你留下的这份恩泽，共享满江的美酒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纪年录癸亥（元丰六年，1083），徐君猷将离任赴湖南作。
5 东坡
元丰四年，故人马正卿替他向州里请得旧营地五十余亩，他躬耕其上，自号“东坡居士”。
开垦东坡
元丰四年，苏轼一家生计日窘。故人马正卿（梦得）为他向州里请得城东一百多步的一块旧营地，约五十余亩，四面有小冈环绕。范成大、陆游后来分别记过：范说“郡东山垄重复，中有平地，四向皆有小冈环之”；陆游说到东坡，“地势平旷开豁，东起一垄颇高，有屋三间，一龟头曰居士亭；亭下面南一堂颇雄，四壁皆画雪，是为雪堂”，另有四望亭，“览观江山，为一郡之最”。他自号“东坡居士”，是从这块地而来。
按：马梦得（正卿）与苏轼同年，只小八天，《东坡志林》称二人“为穷之冠”。
《与章子厚书》（节，青蒿粥）
东坡家里的耕牛忽然病得几乎要死，牛医看不出病因，王闰之却认得——用青蒿粥治好了。苏轼得意，写信告诉章惇，让他“千里一笑”。
昨日一牛病，几死。牛医不识其状，而老妻识之，曰：“此牛发豆斑疮也，法当以青蒿粥啖之。”用其言而效。勿谓仆谪居之后，一向便作田舍翁，老妻犹解接黑牡丹也。言此，发公千里一笑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昨天有头牛病得几乎死了，牛医不识病状，我老妻却认得，说“这牛发豆斑疮，该用青蒿粥喂”。照她的话做了，果然见效。别以为我谪居以后，一味只做田舍翁，我的老妻还懂得接“黑牡丹”（指牛）呢。说这个，给您千里外一笑。
《江城子·梦中了了醉中醒》
雪堂落成后，苏轼觉得这里的风光，实不亚于陶渊明所盛赞的“斜川”，写下这首词，说自己前世大概就是渊明，走遍人间，仍要回到田里。
梦中了了醉中醒，只渊明，是前生。走遍人间，依旧却躬耕。昨夜东坡春雨足，乌鹊喜，报新晴。
雪堂西畔暗泉鸣，北山倾，小溪横。南望亭丘，孤秀耸曾城。都是斜川当日境，吾老矣，寄余龄。
大意梦里明白，醉中反倒清醒，想来只有陶渊明是我的前生。走遍人间，还是回来躬耕。昨夜东坡春雨充足，乌鹊欢喜，报告天晴。雪堂西边暗泉鸣响，北山倾斜，小溪横流。南望亭丘，孤秀耸立在层城之上。这都是当年斜川的境界，我老了，把余生寄托在这里。
按：书中未标年份，据雪堂落成（元丰五年春）系年。
《侄安节远来，夜坐三首》其一
侄子安节从远方来看他，夜里叔侄对坐，回首平生，写下这三首诗。书中说，读来令人有“遍体寒栗之感”。
南来不觉岁峥嵘，坐拨寒灰听雨声。
遮眼文书原不读，伴人灯火亦多情。
嗟余潦倒无归日，今汝蹉跎已半生。
免使韩公悲世事，白头还对短灯檠。
大意南来不知不觉一年到头，坐着拨弄冷灰，听着雨声。遮眼的文书原本不读，陪伴我的灯火也算多情。可叹我潦倒，没有归日，如今你也蹉跎了半生。别让你像韩愈那样为世事悲叹，白发了还对着短灯檠读书。
按：书中称“侄安节”，并说苏轼曾把诗“一字一韵”作十四首赠他；此处仅录其一。
6 书斋生活
白日种地，夜里读书写字。他把《易》与《论语》读了又写，成《易传》《论语说》；写下《寒食雨》，也是在这几年。
《西江月》（世事一场大梦）
元丰四年中秋，独自对月饮酒，节序带来时间流逝的警觉，他深感被逼迫，作此词。
世事一场大梦，人生几度秋凉。夜来风叶已鸣廊，看取眉头鬓上。
酒贱常愁客少，月明多被云妨。中秋谁与共孤光，把盏凄然北望。
大意世事像一场大梦，人生能有几个秋凉？夜里风吹叶子已在廊下作响，看看我的眉头和鬓角吧。酒便宜，却常愁没有客人；月明，又常被云遮。中秋有谁与我共享这孤光？我举杯，凄然北望。
按：书中系于元丰四年（1081）中秋；《东坡乐府笺》王案系于庚申（元丰三年，1080）八月十五日，且所据本作"人生几度新凉"（通行本多作"秋凉"），存两说。
《寒食雨二首》其一
元丰五年寒食节，苏轼在黄州已经第三个寒食。连日苦雨，这两首诗后来写成书法《寒食帖》，被称为“天下第三行书”。
自我来黄州，已过三寒食。
年年欲惜春，春去不容惜。
今年又苦雨，两月秋萧瑟。
卧闻海棠花，泥污燕脂雪。
暗中偷负去，夜半真有力。
何殊病少年，病起头已白。
大意自从我到黄州，已过了三个寒食。年年想珍惜春天，春去却不容惜。今年又苦于阴雨，两个月像秋天一样萧瑟。卧听海棠花，泥水污了胭脂似的花瓣。它被暗中偷偷背走，半夜里确实有力。这与病少年有什么区别？病起时，头发已白。
《寒食雨二首》其二
第二首更萧索：春江几乎漫进门户，小屋像水云里的渔舟；空厨房煮着寒菜，破灶烧湿芦苇；他连今天是寒食都要靠看到乌鸦衔纸钱才知道。
春江欲入户，雨势来不已。
小屋如渔舟，濛濛水云里。
空庖煮寒菜，破灶烧湿苇。
那知是寒食，但见乌衔纸。
君门深九重，坟墓在万里。
也拟哭途穷，死灰吹不起。
大意春江水要进屋，雨势不止。小屋像渔舟，漂在濛濛水云里。空厨房里煮寒菜，破灶里烧湿芦苇。哪里知道是寒食，只见乌鸦衔着纸钱。君门深九重，坟墓在万里之外。我也想像阮籍那样哭“途穷”，可死灰吹不燃了。
《商君说》
元丰三年九月，他读《战国策》而作。王安石有《商鞅》诗为其翻案；苏轼这篇却反对一切以刑赏货利驭民的权术。文末所谓“有商君之罪而无商君之功”者，读者不难想到暗指谁。
商君之法，使民务本力农，勇于公战，怯于私斗，食足兵强，以成帝业。然其民见刑而不见德，知利而不知义，卒以此亡。
故帝秦者，商君也；亡秦者，亦商君也。其生有南面之福，既足以报其帝秦之功矣；而死有车裂之祸，盖仅足以偿其亡秦之罚。理势自然，无足怪者。
后之君子，有商君之罪而无商君之功，享商君之福而未受其祸者，吾为之惧矣。
大意商鞅的法令使民务农，勇于公战、怯于私斗，粮足兵强，终成帝业。但他的民只见刑罚不见恩德，知利不知义，最后也因此灭亡。所以使秦称帝的是商君，使秦灭亡的也是商君。他生前享受了南面之福，足以报答他帮秦称帝之功；死时遭车裂之祸，恰好抵偿他使秦灭亡之罪。这是理势自然，不足为怪。后世君子，有商君之罪而无商君之功、享商君之福而未受商君之祸的，我替他们担心。
按：书中特意引王安石《商鞅》诗“今人未可非商鞅，商鞅能令政必行”与之对照，指明两人政见分歧。
《易传》与《论语说》
黄州岁月里，苏轼不读闲书，却下功夫治经：继承父亲苏洵未竟的《易》学，作《易传》九卷；又以自己的意思作《论语说》五卷。元丰五年四月，他把《论语说》装订成册寄给文彦博（潞公）代为保藏，信里说：“穷苦多难，寿命不可期，恐此书一旦复沦没不传。”他还对滕达道说，希望“一二年间了得《论语》《书》《易》”，“颇正古今之误，粗有益于世，瞑目无憾也”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评《易传》：“推阐理势，言简意明，往往足以达难显之情，而深得曲譬之旨。”
《水龙吟·梦栖霞楼》书外补录
黄州故太守闾丘孝终曾在城中建栖霞楼，此时已致仕居苏州。正月十七夜，苏轼梦见自己乘小舟渡江，望见栖霞楼上歌乐正盛，船中人说是闾丘公显正在会客。醒来觉得奇异，便作了这首词。
小舟横截春江，卧看翠壁红楼起。云间笑语，使君高会，佳人半醉。危柱哀弦，艳歌余响，绕云萦水。念故人老大，风流未减，空回首，烟波里。
推枕惘然不见，但空江、月明千里。五湖闻道，扁舟归去，仍携西子。云梦南州，武昌东岸，昔游应记。料多情梦里，端来见我，也参差是。
大意小舟横渡春江，躺着看翠壁红楼耸起。云雾之间传来笑语，使君高朋满座，佳人半醉。琴弦高亢又哀婉，艳歌的余音，缭绕在云水之间。想起老友已经年迈，风流却未减当年，我只能空自回首，在这一片烟波里。推开枕头，惘然不见踪影，只有空荡的江面，千里明月。听说他已像范蠡那样泛五湖归隐，仍携着西施同游。云梦南州、武昌东岸，往日同游应还记得。想来他多情，梦里也会来见我，只是彼此情境略有参差罢了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纪年录壬戌（元丰五年，1082）作，正月十七日梦扁舟渡江事。闾丘孝终字公显，时已致仕居苏州。
《醉翁操》书外补录
欧阳修谪居滁州时，喜爱琅琊山幽谷的泉声琴韵，好事者沈遵以琴谱写成《醉翁操》，节奏跌宕却一直没有配上歌词。欧阳修去世多年后，善琴的崔闲请苏轼为它填词，苏轼一挥而就，据说这首词本是琴曲，后人才把它当作词调的开创。
琅然，清圜，谁弹？响空山，无言，惟翁醉中知其天。月明风露娟娟，人未眠。荷蒉过山前，曰有心也哉此贤。
醉翁啸咏，声和流泉。醉翁去后，空有朝吟夜怨。山有时而童巅，水有时而回川，思翁无岁年。翁今为飞仙，此意在人间，试听徽外三两弦。
大意琅然作响，清越圆润，是谁在弹奏？回响在空山之中，无人应答，只有醉翁在醉意中懂得这天籁。月明风露，一片娟秀，人还没有入睡。有人担着草筐经过山前，说：这位贤者，原来是有心啊。醉翁啸咏歌唱，声音与流泉相和。醉翁去世以后，只剩下朝吟夜怨的空自感怀。山有时会变得光秃，水有时会迂回曲折，可思念醉翁，却没有年岁的限制。醉翁如今已成飞仙，这份情意还留在人间，且听这琴徽之外的两三根弦吧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王案壬戌（元丰五年，1082），为崔闲作。此词本为琴曲歌辞，后世编入词集，遂为词调之始。
7 饮食生活
黄州猪肉便宜，他自己动手煮；戒杀放生，又自己定下“一爵一肉”的规矩。此外还创办育儿会，救助溺婴。
《猪肉颂》
黄州猪肉价贱如泥，富贵人不肯吃，穷人又不会煮。苏轼自己琢磨出“慢火焖”的办法，并写成这首打油诗。
净洗铛，少著水，柴头罨烟焰不起。待他自熟莫催他，火候足时他自美。黄州好猪肉，价贱如泥土。贵者不肯吃，贫者不解煮。早晨起来打两碗，饱得自家君莫管。
大意把锅洗净，少放点水，用湿柴闷着，火要有烟而无焰。待它自己慢慢熟，不要催，火候到了自然好吃。黄州的猪肉好，价钱贱得像泥土。有钱人不肯吃，穷人又不会煮。早上起来煮上两碗，自己吃饱，你们别管。
按：“东坡肉”之名由此而来；诗中写的是慢炖法。
《我哀篮中蛤》
陈慥在岐亭家中好宴客，杀生甚多；苏轼从此每年作一首诗寄给他，都用“泣”字韵，汇为《岐亭五首》。这一首是戒杀诗，说自己因亲历患难，不复忍心让生灵受苦。
我哀篮中蛤，闭口护残汁。
又哀网中鱼，开口吐微湿。
刳肠彼交病，过分我何得。
相逢未寒温，相劝此最急。
不见卢怀慎，蒸壶似蒸鸭。
坐客皆忍笑，髠然发其幂。
不见王武子，每食刀几赤。
琉璃载蒸豚，中有人乳白。
卢公信寒陋，衰发得满帻。
武子虽豪华，未死神已泣。
先生万金璧，护此一蚁缺。
一年如一梦，百岁真过客。
君无废此篇，严诗编杜集。
大意我哀怜篮中的蛤蜊，闭着口护住残余的汁；又哀怜网中的鱼，张着口吐出一点湿气。剖开它们的肠，彼此都受痛苦，你多吃这一点，我又得到什么？见面不寒暄，我先劝你这件最紧要的事。你不见卢怀慎，用蒸壶像蒸鸭；不见王武子，吃饭时案上都是刀痕，蒸乳猪的琉璃碗里灌着人乳。卢怀慎清寒简陋，衰发还够戴满一顶帽；王武子虽豪华，人未死神已泣。先生（你）有价值万金的璧，请护住其上一处蚁孔般的缺。一年如一梦，百岁如过客。你别废了这首诗，就像严武的诗编入杜甫集里那样留下。
按：书中称此诗为《岐亭五首》之一，写于元丰三年。
《饮酒说》
黄州酒既少又贵，自家酿的又苦又硬。他对这件“穷人事事不成”的小事一笑置之：酒只要能醉人，何必求佳。
予虽饮酒不多，而日欲把盏为乐，殆不可一日无此君。州酿既少，官酤又恶而贵，自酝则苦硬不可向口，慨然而叹，知穷人之所为，无一成者。然甜酸甘苦，忽然过口，何足追计，取能醉人，则吾酒何以佳为？但客不喜尔，然客之喜怒亦何与吾事哉。
大意我饮酒虽不多，但每天都想举杯为乐，几乎一日也少不了这位“君”。州里酿的酒少，官卖的酒又坏又贵，自己酿的苦硬难以入口，我感慨穷人做什么都不成。可是甜酸苦辣，忽然过口，哪值得计较？只要能醉人，我的酒何必好。只是客人不喜欢罢了，可客人的喜怒又关我什么事。
《节饮食说》
穷得吃紧的日子里，他写下这份“个人公约”，贴在墙上，约束自己，也昭告朋友，还为它想出三个好处来自我譬解。
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，早晚饮食，不过一爵一肉，有尊客盛馔则三之，可损不可增。
有召我者，预以此告之，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。一曰安分以养福，二曰宽胃以养气，三曰省费以养财。
大意东坡居士从今天起，早晚饮食，不过一杯酒一样肉，有贵客盛宴，也只加三样，可减不可增。有邀请我的，事先以此告知，主人不听而超过此数，我就不再赴。三个好处：安分以养福，宽胃以养气，省费以养财。
《与朱鄂州书》（节）
听说鄂州一带溺婴成风，他写信劝朱寿昌设法制止，并讲起自己在密州收养弃婴的经验。他又在黄州与本地士人创办“育儿会”，由安国寺住持继莲管理财务，自己虽贫，也出十千。
轼向在密州遇饥年，民多弃子，因盘量劝诱米，得出剩数百石，别储之，专以收养弃儿。月给六斗，比期年，养者与儿，皆有父母之爱，遂不失所。……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从前在密州遇到饥荒，百姓多弃婴，我便清点米粮，劝人捐助，结余数百石，另储起来，专门收养弃儿，每月给六斗米，过了一年，养的人与孩子已有父母之爱，孩子们也就不再流离失所。
按：书中并引苏轼对创会的话：“若岁活得百个小儿，亦闲居一乐事也。吾虽贫，亦当出十千。”
《答毕仲举书》（晚食当肉）
他给自己找“疗馋”的办法：读《战国策》，看到颜蠋说“晚点吃就当作肉”，觉得这才是“巧于居贫”的人。
偶读《战国策》，见处士颜蠋之语：晚食以当肉。欣然而笑，若蠋者，可谓巧于居贫者也。菜羹菽黍，差饥而食，其味与八珍等；而既饱之余，刍豢满前，惟恐其不持去也。
美恶在我，何与于物？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偶然读《战国策》，看到处士颜蠋说“晚食以当肉”，欣然而笑：像颜蠋这样，可说善于过穷日子了。菜羹、豆饭，饿了再吃，味道与八珍一样；而吃饱以后，即使满桌肉食，也只怕别人不快点拿走。好恶在我心，与外物何干？
8 黄泥坂和赤壁
黄泥坂上的醉步，赤壁矶下的江月。元丰五年七月与十月两游赤壁，写下前后《赤壁赋》与《念奴娇》，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段夜游。
《东坡》
他拄着竹杖，敲着东坡上的粗石路，铿然作响，“万虑皆澄”。这首小诗写的就是那种心安。
雨洗东坡月色清，市人行尽野人行。
莫嫌荦确坡头路，自爱铿然曳杖声。
大意雨洗过东坡，月色清亮，街市上的人走完了，才轮到野人走路。别嫌坡头的路石头多，我自己就爱拄杖敲出的铿然声。
《黄泥坂词》
晴天飞尘、雨天泥泞的黄泥坂，是从临皋亭往雪堂的必经村路。他偏偏一天大醉，将这段山边小路写得幽美动人。
出临皋而东骛兮，并丛祠而北转。
走雪堂之陂陀兮，历黄泥之长坂。
大江汹以左缭兮，渺云涛之舒卷。
草木层累而右附兮，蔚柯丘之葱蒨。
余旦往而夕还兮，步徙倚而盘桓。
虽信美而不可居兮，苟娱余于一眄。
……
朝嬉黄泥之白云兮，暮宿雪堂之青烟。
喜鱼鸟之莫余惊兮，幸樵苏之我嫚。
初被酒以行歌兮，忽放杖而醉偃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出临皋亭向东奔走，绕过丛祠转向北方；走上雪堂的斜坡，走过黄泥的长坂。大江汹涌在左边缭绕，云涛舒卷渺茫；草木层层附于右边，柯丘葱蒨。我早晨去，傍晚回，徘徊踌躇。虽然真美，却不能长住，姑且用一眼来娱乐自己。……早晨在黄泥坂白云里嬉戏，傍晚宿在雪堂的青烟里。喜鱼鸟不怕我，幸亏樵夫轻慢我。刚借着酒意行歌，忽然放下手杖醉倒在地。
《西江月·顷在黄州》
序说：春夜行蕲水中，过酒家饮酒，醉后乘月到一溪桥上，解鞍曲肱少休。醒来乱山葱茏，不像人世，便把这话写在桥柱上。
照野弥弥浅浪，横空暧暧微霄。障泥未解玉骢骄，我欲醉眠芳草。
可惜一溪明月，莫教踏破琼瑶。解鞍欹枕绿杨桥，杜宇一声春晓。
大意浅浪弥弥，照亮原野；淡云暧暧，横亘天空。马鞍垫没解，骏马还在骄傲，我想醉卧芳草。可惜一溪明月，别让马蹄踏碎这琼瑶。解下鞍子，斜枕绿杨桥，一声杜鹃，天已破晓。
按：书中称：“顷在黄州，春夜行蕲水中……书此语桥柱上”，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王案定为壬戌（元丰五年，1082）三月。该书所据元本作"横空隐隐层霄""莫教蹋碎琼瑶"，"暧暧微霄""踏破"为毛本异文，此从毛本。
《临江仙·夜归临皋》
夜里在东坡饮酒，归来三更，家童早睡得鼾声如雷，敲门不应，他索性倚着手杖听江声。
夜饮东坡醒复醉，归来仿佛三更。家童鼻息已雷鸣。敲门都不应，倚杖听江声。
长恨此身非我有，何时忘却营营。夜阑风静縠纹平。小舟从此逝，江海寄余生。
大意夜饮东坡，醒了又醉，归来仿佛已三更。家童鼾声如雷，敲门也不应，我倚着手杖听江水的声音。长恨这身子不属于我，何时才能忘掉汲汲营营？夜深风静，水面縠纹平。我要乘小舟从此逝去，把余生寄托在江海之上。
按：宋人笔记另有“挂冠服江边、拏舟长啸”的传闻，非书中所引，此处不展开。
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
初游赤壁，追想历史上的英雄人物，以弥补现实里的空虚。词中“人道是”三字，是他对赤壁位置的存疑——那里并不是真正的赤壁古战场，只是黄州人所称的“赤鼻矶”。
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，人道是，三国周郎赤壁。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，一时多少豪杰。
遥想公瑾当年，小乔初嫁了，雄姿英发。羽扇纶巾，谈笑间，樯橹灰飞烟灭。故国神游，多情应笑我，早生华发。人生如梦，一樽还酹江月。
大意大江向东流去，浪花淘尽了千古风流人物。旧营垒的西边，人们说那就是三国周瑜的赤壁。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，一时涌现了多少豪杰！遥想周瑜当年，小乔刚刚出嫁，雄姿英发；手摇羽扇，头戴纶巾，谈笑之间，曹军的樯橹化为灰烟。我神游故国，多情的人该笑我，早生了白发。人生如梦，我且把一杯酒洒向江月。
按：原题为《赤壁怀古》。书中说苏轼自己对赤壁位置存疑：“人道是”，非“是”。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纪年录壬戌（1082）七月作，与本站一致。此词异文甚多：龙榆生所编主本作"乱石崩云，惊涛裂岸……强虏灰飞烟灭……人间如梦"，"穿空""拍岸""樯橹""人生如梦"为傅注本、毛本异文——此从傅注本，亦即李一冰书所引之通行本。
《前赤壁赋》（节）
元丰五年七月既望（十六日），他与朋友泛舟赤壁之下，客人吹箫，声音凄凉，说起曹操，感叹人生短暂；苏轼以水与月作答。这篇赋后来与《后赤壁赋》并称，是他一生最著名的散文。
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，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。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。举酒属客，诵明月之诗，歌窈窕之章。少焉，月出于东山之上，徘徊于斗牛之间。白露横江，水光接天。
……
苏子曰：“客亦知夫水与月乎？逝者如斯，而未尝往也；盈虚者如彼，而卒莫消长也。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，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；自其不变者而观之，则物与我皆无尽也，而又何羡乎！且夫天地之间，物各有主，苟非吾之所有，虽一毫而莫取。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，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成色，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，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，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。”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壬戌年秋天，七月十六日，我与客人泛舟游赤壁之下。清风徐徐吹来，水面不起波纹。举杯劝客，诵读《明月》之诗，歌唱《窈窕》之章。不久，月亮从东山上升起，徘徊在斗宿牛宿之间。白露横江，水光接天。（客人感叹人生如蜉蝣。）我说：你也知道水与月吗？流逝的像这江水，却从未真正流走；圆缺的像那月亮，最终也没有增减。从变的角度看，天地一瞬也不能保持；从不变的角度看，万物与我都是无穷尽的，又何必羡慕？天地之间，东西各有其主，不是我所有的，一毫也不取。只有江上的清风、山间的明月，耳朵听到成为声音，眼睛看到成为色彩，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，这是造物者的无尽宝藏，我与你共同享受。
按：书中仅引“逝者如斯”“自其变者”数句；此处据通行本补录段落，节录。
《后赤壁赋》（节）
同年十月十五日，他与两位客人从雪堂步行归临皋，过黄泥坂，月白风清，又游赤壁。这次不再谈哲理，而是写景与梦：孤鹤横江，一只仙鹤掠过船头；夜里他梦见一位道士，问他“赤壁之游乐乎？”
是岁十月之望，步自雪堂，将归于临皋。二客从予，过黄泥之坂。霜露既降，木叶尽脱。人影在地，仰见明月，顾而乐之，行歌相答。已而叹曰：“有客无酒，有酒无肴，月白风清，如此良夜何！”
……
须臾客去，予亦就睡。梦一道士，羽衣蹁跹，过临皋之下，揖予而言曰：“赤壁之游乐乎？”问其姓名，俯而不答。“呜呼！噫嘻！我知之矣。畴昔之夜，飞鸣而过我者，非子也耶？”道士顾笑，予亦惊寤。开户视之，不见其处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这年十月十五日，我从雪堂步行，要回临皋。两位客人跟着我，走过黄泥坂。霜露已降，树叶落尽，人影投在地上，抬头见到明月，很高兴，一边行走一边唱歌互答。不久叹道：“有客人没酒，有酒没菜，月白风清，这样的好夜晚怎么办？”……一会儿客人走了，我也去睡。梦见一位道士，身披羽衣，翩翩走过临皋下，向我作揖说：“赤壁之游快乐吗？”问他姓名，他低头不答。“哎呀！我知道了！昨晚飞鸣着从我身边掠过的，不就是你吗？”道士回头一笑，我也惊醒。开门看，已不见他在何处。
按：书中仅提及篇名，未录全文；此处据通行本节录。
《赤壁赋》后跋
南宋郎晔注东坡文集，记他在《赤壁赋》后次年题的一段跋语：他本人并不敢确定黄州这个赤壁，就是当年周瑜烧曹军的赤壁。所谓“人道是”，正是这份存疑的态度。
黄州少西山麓，斗入江中，石色如丹，传云曹公败处，所谓赤壁者。或曰：非也。当时曹公败归由华容路……今赤壁少西对岸即华容镇，庶几是矣。然岳州复有华容县，竟不知孰是？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黄州城西的山脚，伸入江中，石头颜色如红，相传是曹操战败的地方，也就是所谓赤壁。有人说不是：当时曹操败归是走华容路……如今赤壁稍西的对岸就是华容镇，或者就是了。然而岳州也有华容县，究竟是哪一处，我也不知道。
按：书中转引自南宋郎晔《经进东坡文集事略》注。
《李委吹笛》
苏轼的朋友李委（秀才）善吹笛，来向他告别，他们一起乘小舟载酒，饮于赤壁之下。李委吹了几段笛曲，风起水涌，大鱼皆出，山上栖鹘惊飞。苏轼写了一封信记事，又作此诗。
山头孤鹤向南飞，载我南游到九嶷。
下界何人也吹笛，可怜时复犯龟兹。
大意山头有孤鹤向南飞，载着我一直游到九嶷山；下界不知谁也在吹笛，可惜时时夹进龟兹的曲调。
按：书中说：这位李委是苏轼邀来的秀才，不是《后赤壁赋》里“吹洞箫的客”。
《与范子丰书》（李委）
这段短信记的就是李委吹笛那一夜。书中特别指出：李委是苏轼邀来同游的秀才，并非《后赤壁赋》里赤鼻矶下偶遇的献曲者。
今日李委秀才来相别，因以小舟载酒，饮赤壁下。李善吹笛，酒酣，作数弄。风起水涌，大鱼皆出。山上有栖鹘，坐念孟德公谨如昨日耳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今天李委秀才来告别，我们用小舟载酒，在赤壁下饮酒。李委擅长吹笛，酒酣时吹了几曲。风起水涌，大鱼全都浮出。山上有栖息的鹘，我坐在那里想起曹孟德、周公瑾，就像昨天的事。
《答范蜀公书》（传闻物故）
元丰五年，苏轼春夏间生疮、赤目，闭门谢客，外面竟传说他已经死了，传到范镇那里。李成伯特地前来查看，见他好好活着。苏轼回信说“以为一笑”，又说：“平生所得毁誉，殆皆此类也。”
李成伯长官至，辱书，承起居佳胜，甚慰驰仰。……某凡百粗遣，春夏间多疮患及赤目，杜门谢客，而传者遂云物故，以为左右忧。闻李长官说，以为一笑。平生所得毁誉，殆皆此类也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李成伯长官来了，带来您的信，得知您起居安好，很欣慰。我诸事凡百粗略打发，春夏间多生疮，又赤眼，闭门谢客，于是传话的人就说我去世了，让您担忧。听李长官说，我当作一笑。我一生得到的毁誉，大概都是这一类。
按：书中称：李成伯到黄州见苏轼好好活着，道出此行原委，苏轼大笑，又心怀感激。
《海棠》书外补录
居定惠院时，见院东一株海棠，孤独盛开。苏轼常来看花，此诗写月下赏花，怕它夜里“睡去”，便点起高烛照着。
东风袅袅泛崇光，香雾空蒙月转廊。
只恐夜深花睡去，故烧高烛照红妆。
大意东风袅袅，花光泛起；香雾迷蒙，月亮转过回廊。只怕夜深了，花儿睡着，所以点起高烛照着红艳的花。
按：书外补录，系年据通行说法。
《洞仙歌》书外补录
他七岁时，曾听一位九十岁的眉山老尼说，早年入蜀主孟昶宫中，见孟昶与花蕊夫人月下纳凉，作过一首词，她只记得开头两句。四十年后，苏轼凭这两句想象足成了这首《洞仙歌》。
冰肌玉骨，自清凉无汗。水殿风来暗香满。绣帘开、一点明月窥人，人未寝，攲枕钗横鬓乱。
起来携素手，庭户无声，时见疏星渡河汉。试问夜如何？夜已三更，金波淡、玉绳低转。但屈指、西风几时来，又不道流年、暗中偷换。
大意肌肤如冰似玉，天生清凉无汗。水殿的风吹来，满室暗香。绣帘拉开，一点明月窥探着人，人还没睡，斜靠着枕头，钗横鬓乱。起身携着她的素手，庭院一片寂静，不时看见疏落的星星渡过银河。试问夜有多深了？已经三更，月色渐淡，北斗星柄低垂转向。只是屈指算着西风几时会来，却不知流年已在暗中悄悄偷换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【朱注】：公生丙子，七岁为壬午，又四十年为壬戌（元丰五年），故系于黄州时期。
《记承天寺夜游》书外补录
张怀民是与苏轼同被贬到黄州的友人，寓居承天寺。这短短八十余字，写月下庭中的闲步，是苏轼小品的极致。
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，解衣欲睡，月色入户，欣然起行。念无与为乐者，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。怀民亦未寝，相与步于中庭。庭下如积水空明，水中藻荇交横，盖竹柏影也。何夜无月？何处无竹柏？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
大意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，脱了衣裳想睡，月光照进门，高兴地起来出门。想到没有人可共乐，就去承天寺找张怀民。怀民也没睡，我们一起在庭中散步。庭下像积水般澄澈空明，水中藻荇交错，原来是竹柏的影子。哪一夜没有月亮？哪里没有竹柏？只是少有像我们两人这样的闲人罢了。
按：书外补录，通行本。
《水调歌头·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》书外补录
谪居齐安的张梦得（字偓佺）在江边筑亭，苏轼为它取名"快哉亭"，苏辙作《黄州快哉亭记》，苏轼则作了这阕词相赠。末两句"一点浩然气，千里快哉风"，是他黄州时期旷达心境的又一次总结。
落日绣帘卷，亭下水连空。知君为我新作，窗户湿青红。长记平山堂上，攲枕江南烟雨，渺渺没孤鸿。认得醉翁语，山色有无中。
一千顷，都镜净，倒碧峰。忽然浪起，掀舞一叶白头翁。堪笑兰台公子，未解庄生天籁，刚道有雌雄。一点浩然气，千里快哉风。
大意落日时分卷起绣帘，亭子下面江水连着天空。知道你为我新造了这座亭子，窗户还带着新漆的湿润青红色。常记得当年在扬州平山堂上，斜靠着枕头看江南烟雨，渺渺茫茫，看不见孤飞的鸿雁，才明白欧阳修说的"山色有无中"是什么意思。这一千顷江面像镜子一样明净，倒映着青碧的山峰。忽然浪头涌起，掀起一叶扁舟，颠簸着一位白发老翁。可笑那位兰台公子（宋玉），不懂庄子所说的"天籁"，偏要争论风有雌有雄。只要心中有一点浩然之气，千里之外吹来的风，也自有快意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【朱注】：纪年录癸亥（元丰六年）作；王案，癸亥六月张梦得筑亭，苏轼榜曰"快哉亭"。
9 临皋·东坡·雪堂
临皋亭是家，东坡是田，雪堂是书房。家里添丁进口：次子迈娶妻，侍妾朝云生子遯儿；穷困中，苏轼仍不忘教子侄读书作文。
《次韵孔毅父（平仲）》（节）
连年天旱，苏轼没有收成，饥饿的恐惧不能不有。诗中他说自己虽像丧家狗，却不肯低头争食；朋友怪他闭门，他反问：我的门开着，谁肯来呢？
我生无田食破砚，尔来砚枯磨不出。
去年太岁空在酉，傍舍壶浆不容乞。
今年旱势复如此，岁晚何以黔吾突。
……
形容虽似丧家狗，未肯弭耳争投骨。
倒冠落帻谢朋友，独与蚊雷共圭荜。
故人嗔我不开门，君视我门谁肯屈。
可怜明月如泼水，夜半清光翻我室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一生没有田地，靠一方破砚吃饭，如今砚台也干了磨不出墨。去年又逢旱，隔壁家的水酒都不肯让我讨；今年旱象又是这样，年末拿什么让灶头冒烟？……我样子虽像丧家狗，却不肯低头争骨头。摘了帽子，辞谢朋友，只和蚊雷一起守着这小门户。老朋友怪我不开门，可你看我的门，谁肯来呢？可怜的明月像泼水一样，半夜清光翻进我的屋里。
《答陈季常书》（节）
陈慥割自己家的肉给他吃，苏轼感激之余，也借“缺口镊子”（一毛不拔）的乡谚，讽刺那些不肯接济他的旧交。
先生笃于风义，至身割瘦胫以啖我，可谓至矣。……彼不相知者，视仆之饥饱如观越人之肥瘠耳，虽象亦未易化也。乡谚有云缺口镊子者，公识之乎？想当拊掌绝倒！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先生重情义，甚至亲自割自己瘦腿上的肉给我吃，可谓极致了。那些不相知的人，看我饥饱，就像看越国人的肥瘦一样漠不关心，即使是大象也不容易感化。乡谚有“缺口镊子”的说法，您知道吗？想必要拍手大笑！
雨后筑塘之诗
大雨成潦，东坡低处积水，他决定自己筑一座池塘，拦住西北山上下来的泉水。四邻都来帮忙抬杵，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手里没钱。
老夫作罢得甘寝，卧听墙东人响屐。
奔流未已坑谷平，折苇枯荷恣漂溺。
腐儒粗粝支百年，力耕不受众目怜。
破陂漏水不耐旱，人力未至求天全。
会当作塘径千步，横断西北遮山泉。
四邻相率助举杵，人人知我囊无钱。
明年共看决渠雨，饥饱在我宁关天。
谁能伴我田间饮，醉倒惟有支头砖。
大意我干完活，睡得香甜，卧听墙东有人穿木屐走动。奔流不止，坑谷都平了，折断的芦苇、枯荷任由漂溺。我这腐儒，靠粗食可以撑一百年，用力耕种，不受别人怜悯。破塘漏水，经不住干旱，人力没到之处，要靠天成全。我一定要筑一座直径千步的池塘，截断西北方来的山泉。四邻一起帮忙举杵，因为人人都知道我口袋里没钱。明年一起看放水浇田，饥饱在我自己，与天有什么关系？谁能陪我在田间喝酒？醉倒了，只有砖头做枕头。
按：书中未标题，此处按内容拟称；通行本当有诗题，待核。
《与二郎侄书》
赵令畤在子由家亲见过苏轼寄给侄儿的这封信。信里的“绚烂之极，乃造平淡”，成为后世论文、论书的名言。
二郎侄：得书知安，并议论可喜，书字亦进。文字亦若无难处，止有一事与汝说。凡文字，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，采色绚烂，渐老渐熟，乃造平淡。其实不是平淡，绚烂之极也。汝只见爷伯而今平淡，一向只学此样，何不取旧日应举时文字看，高下抑扬，如龙蛇捉不住，当且学此，只书字亦然，善思吾言。
大意二郎侄：收到你的信，知道平安，你的议论很可喜，字也有进步。作文似乎没有什么难处，只有一件事对你说：凡是文字，少年时须使它气象峥嵘，色彩绚烂，渐渐老了，渐渐熟了，才能达到平淡。其实这不是平淡，而是绚烂之极。你只见到伯父、叔父如今的平淡，就一味学这样，何不拿我们当年应举时的文章来看？高低抑扬，如龙蛇捉不住，你应当先学这个。书法也是如此，好好想想我的话。
按：收信人“二郎侄”，书中转引自赵令畤所见；年月不可考，此处依黄州教子侄之叙述系年。
《林檎诗》（苏迈） 苏迈作
长子苏迈少年时写的一联诗，见于书中；书中说苏迈是一个木讷老实的青年，才华不及两个弟弟，但这一联“熟颗无风时自脱”，写林檎（花红果）熟透自落，也颇有意思。
熟颗无风时自脱，半腮迎日斗鲜红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熟透的果子无风也会自己落下；半边脸迎着太阳，红艳艳争相斗艳。
《洗儿》
元丰六年，侍妾朝云生下一个儿子遯儿（小名干儿），苏轼时年四十八，欣喜之余，在“洗三”之日写下这首语意悲愤的小诗。他还给蔡承禧写信告知此事，说“云蓝小袖者，近辄生一子”。
人皆养子望聪明，我被聪明误一生。
惟愿孩儿愚且鲁，无灾无难到公卿。
大意别人养孩子，都希望他聪明；我却是被聪明耽误了一生。只愿这孩子愚笨迟钝，平平安安做到公卿。
《水龙吟·次韵章质夫杨花词》书外补录
章楶（质夫）作了一首咏杨花的词，苏轼次韵和作。传说他自己也认为，和作已胜过原作。
似花还似非花，也无人惜从教坠。抛家傍路，思量却是，无情有思。萦损柔肠，困酣娇眼，欲开还闭。梦随风万里，寻郎去处，又还被莺呼起。
不恨此花飞尽，恨西园落红难缀。晓来雨过，遗踪何在？一池萍碎。春色三分，二分尘土，一分流水。细看来不是杨花，点点是离人泪。
大意像花又不像花，没人怜惜，任它坠落。抛家傍路，细想却是无情而有思。愁损了柔肠，困倦了娇眼，想睁开又闭上。梦随风飘到万里，寻找郎君的去处，又被黄莺啼声唤醒。不恨杨花飞尽，只恨西园的落红难以缀回枝头。清晨雨过，杨花的遗踪何在？只有一池萍碎。春色三分，两分化作尘土，一分随流水。细看起来不是杨花，点点都是离人的眼泪。
按：书外补录；系年据通行说法（元丰四年前后）。
10 老农忧国
虽然以“老农”自居，他仍时刻关心边事与朝局，也担心弟弟在筠州受排挤。那首《定风波》，写的正是这种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心境。
《与赵晦之书》（节）
朋友赵昶来信，劝他“处患难，不戚戚”，他却回信直斥这种话是“愚人无心肝”，认为真正的道，应当使人在患难中依然忧国忧民。
示谕“处患难，不戚戚”，只是愚人无心肝耳，与鹿豕木石何异！所谓道者，何曾梦见？……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你劝我“处患难，不要忧愁”，这不过是愚人无心肝的话罢了，跟鹿、猪、木头、石头有什么两样！所谓“道”，你何曾梦见过？
《书张芸叟诗》（张舜民） 张舜民作
这是张舜民随军西征、目睹惨状所作的两首绝句。苏轼被贬后不敢碰现实政治，心里憋着一口气，便抄录了这两首诗，并加评语。
灵州城下千株柳，总被官军斫作薪。
他日玉关归去路，将何攀折赠行人。
青冈峡里韦州路，十去从军九不回。
白骨似沙沙似骨，将军休上望乡台。
大意灵州城下的千株柳树，全被官军砍作柴火。将来在玉门关归去的路上，还有什么柳枝可以折来赠行人？青冈峡里、韦州路上，十个去从军的，九个回不来。白骨像沙，沙又像骨，将军啊，别再登上望乡台了。
按：苏轼《书张芸叟诗》为抄录之作，原诗题为《西征回途中二绝》，为张舜民作。
《与滕达道书》（问西事）
黄州处在长江水路要冲，过往官员甚多，说话最易惹祸，他索性称病不见；却又放不下西北战事，写信托滕元发探听内情。
黄当江路，过往不绝，语言之间，人情难测，不若称病不见为良计，二年不知出此，今始行之耳。
西事得其详乎？虽废弃，未忘为国家虑也。此信的可示其略否？书不能尽区区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黄州正当江路，过往的人不断，言谈之间人情难测，不如称病不见为上策，两年里我没想到这一点，现在才用上。西边战事你了解得详细吗？我虽被废弃，没有忘记为国家忧虑。这消息的确切情况能否告诉我一个大概？信上说不尽我的一片心。
《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》
三月七日，他往沙湖看田，途中遇雨，雨具先走了，同行的人都狼狈，他独不觉。不久天晴，他为自己保有这份坦荡心怀而得意。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，是这几年间他思想上的一次总结。
莫听穿林打叶声，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，谁怕，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料峭春风吹酒醒，微冷，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，归去，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大意别去听穿林打叶的雨声，何妨一边吟诗长啸一边慢慢走。竹杖芒鞋比骑马还轻快，谁怕？披一件蓑衣，在烟雨中过一生也可以。料峭的春风把酒吹醒，微微有点冷，山头的夕阳却迎着我。回头看刚才那片萧瑟的地方，回去吧，既没有风雨，也没有晴天。
子由被郡僚所捃
子由在筠州任监酒，因议公事得罪一位州倅，对方日夜想倾轧他；国子监司业朱服又上奏，说苏辙所撰策题“乖戾经旨”，要罢他的教授。苏轼得信不平，写信给淮南西路提刑李常：“子由拙直之性，想深知之，非公孰能见容者，然实无他耳。而人或不亮。牢落如此，为一农夫而不可得，岂复有意与人争乎？”
《初秋寄子由》
他想起当年兄弟在京城怀远驿备考，闭门苦读，子由在秋风里感叹“别离恐不免，功名定难期”。这首诗以旧约打动老弟：买田筑室，来雪堂夜雨对床。
百川日夜逝，物我相随去。
惟有宿昔心，依然守故处。
忆在怀远驿，闭门秋暑中。
藜羹对书史，挥汗与子同。
西风忽凄厉，落叶穿户牖。
子起寻裌衣，感叹执我手。
朱颜不可恃，此语君莫疑。
别离恐不免，功名定难期。
当时已凄断，况此两衰老。
失途既难追，学道恨不早。
买田秋已议，筑室春当成。
雪堂风雨夜，已作对床声。
大意百川日夜奔流，物与我一同流逝，只有往日的心意，依然守在故处。想起在怀远驿闭门读书的秋暑中，吃着藜羹对着书史，与你一起挥汗。西风忽然凄厉，落叶穿过门窗，你起身找夹衣，感叹着握住我的手：“红颜不可依恃，这话你不要怀疑，别离恐怕免不了，功名一定难期。”那时已经凄断，何况如今我们都衰老。失了路难以追回，学道恨不早。秋天已商议买田，春天就该筑成屋。雪堂风雨之夜，已经作对床的声音。
11 神宗的救赎
元丰七年正月，神宗亲笔手札，量移苏轼为汝州团练副使。虽仍是罪官，但离开了荒僻的黄州，苏轼感激涕零。
神宗量移告词 宋神宗作
元丰七年正月，神宗亲笔手札，说“人才难得，不忍终弃”，量移苏轼为汝州，本州安置——其实一切都无改变，只是从偏远的黄州挪到京畿附近。这几句告词，苏轼读之低徊雒诵，深感知遇。
苏轼黜居思咎，阅岁滋深；人才实难，不忍终弃。……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苏轼被贬黜在外，思过已久；人才实在难得，朕不忍心最终抛弃他。（大意）
按：书中据《龙川别志》等记述神宗手札事。
《谢量移汝州表》
接到量移之命后，苏轼作表致谢，竭尽哀慕之意。他说得毫不掩饰：自己“憔悴非人，章狂失志”，亲友绝交，人传已死，连自己都厌倦余生。
旋从册府，出领郡符。既无片善可纪于丝毫，而以重罪当膏于斧钺。虽蒙恩贷，有愧平生。只影自怜，命寄江湖之上；惊魂未定，梦游缧绁之中。憔悴非人，章狂失志。妻孥之所窃笑，亲友至于绝交。疾病连年，人皆相传为已死；饥寒并日，臣亦自厌其余生。……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不久从册府外放，出领郡符。既没有一点小善值得记载，反因重罪该受斧钺。虽蒙恩宽宥，仍愧对平生。只影自怜，命寄江湖；惊魂未定，梦中仍游牢狱。憔悴不像人，狂乱失了志。妻子暗中笑话，亲友至于绝交。疾病连年，人们都传我已死；饥寒并日，我自己也厌弃余生。
12 别黄州
元丰七年四月，苏轼离黄。父老饯行、故人相送，他写下《满庭芳》与一首告别的诗，从此再没有回来。
《满庭芳·归去来兮》
临行时朋友们纷纷设宴话别。流落天涯的人对人情特别留恋，他作了这阕《满庭芳》当作告别：写不能归蜀，又不舍黄州，叮嘱父老，替他晒晒渔蓑。
归去来兮，吾归何处？万里家在岷峨。百年强半，来日苦无多。坐见黄州再闰，儿童尽楚语吴歌。山中友，鸡豚社酒，相劝老东坡。
云何。当此去，人生底事，来往如梭。待闲看秋风，洛水清波。好在堂前细柳，应念我、莫剪柔柯。仍传语，江南父老，时与晒渔蓑。
大意“归去来兮”，可我该归何处？万里外的家在岷峨。人生百年过半，来日无多。坐看黄州过了两次闰月，孩子们都学会了楚语吴歌。山中的朋友，用鸡豚社酒相劝我在东坡终老。可是——此去，人生所为何事，来往如梭？待我闲看秋风，洛水清波。堂前的细柳还好，请留着，别剪去柔嫩的枝条；再传话给江南父老，时常替我晒一晒渔蓑。
《赠李琪》
黄州歌妓李琪，多次向苏轼请诗，他总不动笔。离别宴上，她终于忍不住再拜续请，苏轼这才哈哈大笑：“几乎忘了出场。”提笔写下这首诗，传为美谈。
东坡五载黄州住，何事无言赠李琪？
恰似西川杜工部，海棠虽好不题诗。
大意东坡在黄州住了五年，为什么没有一句诗赠给李琪？就像西川的杜工部（杜甫），海棠虽好，却不为它题诗。
按：题目据内容拟称；此事宋人笔记（《侯鲭录》等）亦载，故事细节各本略异。
《与王齐愈书》（节）
三月上旬闻移汝之命，他邀王齐愈过江一叙。信里透露出他此际惶惶不安的心事——本想乞求留在黄州，转念又觉罪重责轻，君恩至厚，不能不奔赴。
……前蒙恩量移汝州，比欲乞依旧黄州住，细思罪大责轻，君恩至厚，不可不奔赴。数日念之，行计决矣。见已射得一舟，不出此月下旬起发，沿流入淮，溯汴，至雍丘、陈留间，出陆至汝，劳费百端，势不得已。本意终老江湖，与公扁舟往来，而事与心违，何胜慨叹。计公闻之，亦凄然也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前蒙恩量移汝州，我本想请求仍在黄州居住，细想罪大责轻，君恩深厚，不可不去。这几天反复思量，行计已决。已雇到一只船，不出本月下旬出发，顺流入淮河，逆汴河而上，到雍丘、陈留之间，再弃船陆行到汝州，劳费百端，势所不得已。本意是终老江湖，与您乘扁舟往来，谁知事与愿违，何等感慨！想您听到也会凄然。
《过江夜行武昌山闻黄州鼓角》
夜渡长江，行到吴王岘，忽然听到隔江传来黄州的鼓角声，一声声撩起苍茫的悲凉，他默诵杜甫“鼓角缘边郡，川原欲夜时。万方声一概，吾道竟何之？”的诗，作此诗。
清风弄水月衔山，幽人夜渡吴王岘。
黄州鼓角亦多情，送我南来不辞远。
江南又闻出塞曲，半杂江声作悲健。
谁言万方声一概，鼍愤龙愁为余变。
我记江边枯柳树，未死相逢真识面。
他年一叶溯江来，还吹此曲相迎饯。
大意清风拨弄江水，月亮衔着山，我这幽人夜渡吴王岘。黄州的鼓角也多情，送我南来，不辞路远。江南又听到出塞曲，半夹着江声，悲壮而雄健。谁说万方声音一概相同？连鼍与龙的愤愁，也为我改了声调。我记得江边那棵枯柳，未死，相逢一定能认出我。他年我坐一叶小舟逆江而上，还请吹此曲迎接、饯别。
按：书中说，这一年苏轼过江到武昌山，闻黄州鼓角。诗写于元丰七年四月离黄途中。
《岐亭五首》（节，别季常）
临别，苏轼特地到岐亭与陈慥相聚数日，又一次以诗相劝：你我都不是完人，各自想想临别时的话，少与人交往，多闭户自守。
吾非固多矣，君岂无一缺。
各念别时言，闭户谢众客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不是一无缺点的人，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缺点？各自记住离别时的话，闭门谢客吧。
按：书中作《岐亭五首》，并说其最后一首劝陈慥“闭户谢众客”；篇次此处不作细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