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远谪南荒
绍圣元年闰四月,章惇入朝为相。六月,苏轼一贬英州,途中再贬惠州,携幼子苏过与侍妾朝云南行;长子苏迈携家眷回宜兴。
途中寄定武同僚
闰四月,他被落职知英州,途中作诗寄定州同僚,有对人事无常的感叹,并叮嘱:南行若到长江边,别再宿浔阳旧酒楼。
人事千头及万头,得时何喜失时忧。
只知紫绶三公贵,不觉黄粱一梦游。
适见恩纶临定武,忽遭分职赴英州。
南行若到江干侧,休宿浔阳旧酒楼。
大意人事千头万头,得时何必喜,失时何必忧?只知道紫绶三公的尊贵,不觉是黄粱一梦。刚看见恩诏临定武,忽然又遭分职赴英州。南行若到江边,别再宿浔阳的旧酒楼(暗用白居易《琵琶行》,指贬谪之地)。
按:书中称“途中作诗寄定武同僚”,未标诗题;诗题据内容拟称。
答米芾书
雍丘县令米芾派专使来迎,苏轼回信答谢,说自己平生不管家事,老来才有这份苦。
辱简,承存慰至厚,哀感不已。平生不知家事,老境乃有此苦。蒙仁者矜愍垂诲,奈何,奈何。入夜目昏,不谨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接到您的信,蒙您慰问极厚,哀感不已。我平生不管家事,老境却有这样的苦。承蒙仁者怜悯垂教,奈何,奈何。入夜眼昏,写得不谨慎。
按:题目拟称;收信人米芾。
《与孙敏行书》(节)
他猜测“更大的严谴,亦在意中”,写信给定州同僚孙敏行(子发)说:英州之命,未保无改。这个预感很快成真。
某旦夕离南都,如闻言者尚纷纷。英州之命,未保无改也。凡百委顺而已,幸勿深虑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早晚离开南京,听说言官们仍在纷纷议论,英州的任命,不能保证没有改动。一切只能顺其自然,请不要深虑。
《阳关曲·中秋月》(赣上重书)
中秋,在赣上,他写下手记:十八年前中秋在彭城与子由观月作此诗,今夜宿于赣上,方迁岭表,独歌此曲,“殊未觉有今日之悲,悬知有他日之喜也”。
暮云收尽溢清寒,银汉无声转玉盘。
此生此夜不长好,明月明年何处看。
大意(大意)暮云散尽,清寒洋溢,银河无声,一轮明月像玉盘转动。此生此夜,未必常好,明年的月亮,又到哪里去看?(手记)我十八年前中秋夜,与子由在彭城观月,作这首诗,以《阳关》曲调歌之。今夜又在赣上,正要迁往岭表,独自歌此曲,姑且写下来,记录一时之事,还没觉得有今日的悲,可预知将来会有喜。
按:见元人陈秀明《东坡诗话录》所引苏轼手记,书中转引。
《慈湖夹阻风五首》其二
五首诗写途中阻风的心境。其二写的是绝处逢生的小小喜悦:归路茫然,无数青山,却忽然有小船来卖饼,说明山前有村落。
此生归路愈茫然,无数青山水拍天。
犹有小船来卖饼,喜闻墟落在山前。
大意此生归路越来越茫然,无数青山,江水拍天。还有小船来卖饼,高兴地听说山前有村落。
《与参寥书》(节)
途中给参寥回信,他说:“事皆已往,譬之坠甑,无可追计。”经历患难愈多,精神境界便愈不同。
某垂老再被严谴,皆愚自取,无足言者。事皆已往,譬之坠甑,无可追计。从来奉养陋薄,廪入虽微,亦可供粗粝;又子由分俸七千,迈将家大半,就食宜兴,既不失所外,何复挂心,实翛然此行也。已达江上,耳目清快,幸不深念。知识中有忧我者,以是语之。
英州南北物皆有,某一饱之外,亦无所须。承问所干,感惧而已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年老又被严谴,都是我自己愚笨招来的,无足可说。事情都已过去,好比掉下的瓦甑,无法追挽。平时奉养简陋,俸禄虽微,也可供粗饭;又有子由分俸七千,苏迈带着大半家人到宜兴就食,既不失所,还有什么可挂心的,此行实在翛然自得。已到江上,耳目清快,请勿深念,朋友中有为我担忧的,请以此相告。英州南北什么东西都有,我一饱之外,也无所需求。承蒙问我有什么需要,只有感激惶恐。
林希草《苏轼责授宁远军节度副使制》(节) 林希作
章惇入朝后,元祐名臣的贬黜制文,都由林希执笔。林希与苏轼是进士同年,素相厚善,从前对苏轼、苏辙“褒美到无以复加”,如今为利禄所诱,写贬词却“丑诋不遗余力”。
朕初即位,政出权臣。引轼兄弟,以为己助。自谓得计,罔有悛心。忘国大恩,敢肆怨诽。若讥朕过失,何所不容?乃代予言,诬诋圣考。乖父子之恩,害君臣之义。在于行路,犹不戴天;顾视士民,复何面目?以至交通阉寺,矜诧幸恩;市井不为,缙绅共耻。……今言者谓其指斥宗庙,罪大罚轻。国有常刑,朕非可赦。宥尔万死,窜之远方。……可责授宁远军节度副使,惠州安置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朕刚即位时,政出权臣。他引进苏轼兄弟作为自己的帮手,自以为得计,毫无悔改。忘了国家的大恩,竟敢肆意怨恨诽谤。如果只是讥讽朕的过失,还有什么不能容忍?却代朕立言,诬蔑先帝。违背父子之恩,损害君臣之义。在路上行走,也是不共戴天;看着士民,还有什么面目?以至于交通宦官,夸耀恩宠;连市井小人都不做,缙绅都感到耻辱。……如今言官说他攻击宗庙,罪大罚轻,国有常刑,朕不可赦,宽恕你万死,流放到远方。……可责授宁远军节度副使,惠州安置。
按:书中称此制为林希所草;引文有省略。
《书六赋后》
六月二十五日,在当涂旅次,他亲书六篇自作的赋,赠别次子苏迨。这次不能再带全家上路,只带幼子苏过与朝云南去。
予中子迨,本相从英州。舟行已至姑熟,而予道贬建昌军司马,惠州安置。不可复以家行,独与少子过往,而使迨以家归阳羡,从长子迈居。迨好学,知为楚词,有世外奇志,故书此六赋,以赠其行。绍圣元年六月二十五日。
大意我的次子迨本来跟着我去英州,舟行已到姑熟,我半路被贬为建昌军司马、惠州安置。不能再带全家同行,只与小儿子过前往,让迨带家回阳羡,跟随长子迈居住。迨好学,懂得楚词,有世外奇志,所以写这六篇赋,赠他上路。绍圣元年六月二十五日。
《朝云诗》(并引)
引曰:世谓白居易有鬻骆马、放杨柳枝词,嘉其主老病不忍去;然樊素竟去。“予家有数妾,四五年相继辞去,独朝云者随予南迁”。因读《乐天集》,戏作此诗。朝云姓王,钱塘人,曾有子曰干儿,未周岁而夭。
不似杨枝别乐天,却如通德伴伶玄。
阿奴络秀不同老,天女维摩总解禅。
经卷药炉新活计,舞衫歌扇旧因缘。
丹成逐我三山去,不作巫阳云雨仙。
大意不像杨柳枝辞别白居易,倒像通德陪伴伶玄。阿奴、络秀不能同老,天女与维摩都会禅。经卷、药炉是新的生计,舞衫、歌扇是旧日因缘。等丹成了,随我去三山,不做巫山云雨的仙女。
《归朝欢·和苏坚(伯固)》书外补录
南贬途中,七月行至九江,与追送而来的苏坚相别。他曾梦见自己乘扁舟漂浮在太湖(震泽)上,醒来却满眼是庐山——两地风景恍惚交叠,成为这首词的由来。六年后北归,行至韶州,他会想起这一夜的梦,再次寄诗给苏坚。
我梦扁舟浮震泽,雪浪摇空千顷白。觉来满眼是庐山,倚天无数开青壁。此生长接淅,与君同是江南客。梦中游,觉来清赏,同作飞梭掷。
明日西风还挂席,唱我新词泪沾臆。灵均去后楚山空,澧阳兰芷无颜色。君才如梦得,武陵更在西南极。竹枝词,莫傜新唱,谁谓古今隔。
大意我梦见自己乘一叶扁舟,漂浮在震泽(太湖)上,雪浪翻卷,千顷皆白。醒来满眼却是庐山,无数山崖倚天而立,青壁洞开。这一生总是像孔子那样行色匆匆(接淅而行),你我都是江南的过客。梦里神游,醒来清赏美景,都像投梭一样一闪而逝。明天西风一起,我又要挂帆远行了,唱着我这首新词,泪水沾湿了衣襟。屈原(灵均)去后,楚地的山川都空了,澧阳的兰芷也失去了颜色。你的才情像刘禹锡(梦得),而我要去的地方,比他的武陵更在西南极远之处。这一曲竹枝词,请不要唱得太新太异,谁说古今之间是隔绝的呢?
按: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:王案,甲戌(绍圣元年,1094)七月,达九江,与苏坚(伯固)作别。六年后(1100年十二月)苏轼北归途经韶州,作《次韵韶倅李通直》"扁舟震泽定何时"寄苏坚(本站已收),正是遥应此词首句。
2 过岭
秋天入赣,过十八滩;十月过大庾岭,一路留诗,登临罗浮、清远,十月二日抵惠州。
望湖亭诗
苏轼此时流离道路,身受着无比刻薄的政治迫害,但作《望湖亭》诗,却仍说:“许国心犹在。”
八月渡重湖,萧条万象疏。
秋风片帆急,暮蔼一山孤。
许国心犹在,康时术已虚。
岷峨家万里,投老得归无?
大意八月渡过重湖,万象萧条稀疏;秋风里一片帆急行,暮霭中一座山孤立。报国之心仍在,济世之术已空。岷峨的家在万里之外,到老还能回去吗?
按:书中作“望湖亭诗”,通行本诗题请核对。
《八月七日初入赣,过惶恐滩》
苏轼故意将“黄公滩”写作“惶恐滩”,借地名写心境:“地名惶恐泣孤臣。”
七千里外二毛人,十八滩头一叶身。
山忆喜欢劳远梦,地名惶恐泣孤臣。
长风送客添帆腹,积雨浮舟减石鳞。
便合与官充水手,此生何止略知津。
大意七千里外,两鬓斑白的人;十八滩头,一叶孤身。“山忆喜欢”劳我远梦(“喜欢”“惶恐”),地名“惶恐”让孤臣落泪。长风送客,添满帆腹;积雨浮起小舟,减了礁石鳞片。我简直该去官府当水手,此生岂止略知渡口。
《过大庾岭》
十月,过大庾岭,是从中原入岭南的门户。他在这里放下了身世之感,诗成,题于岭巅龙泉钟上。诗中大量借用佛道语,表示身心洞彻。
一念失垢污,身心洞清净。
浩然天地间,惟我独也正。
今日岭上行,身世永相忘。
仙人拊我顶,结发受长生。
大意一念之间失去了尘垢,身心洞然清净。浩然天地间,只有我独自是正的。今天走在岭上,身与世永远相忘。仙人抚着我的头顶,结发受长生(之缘)。
按:书中说此诗“很大胆地全部借了过来”,指大量借用佛道典籍的字句。
《游罗浮山》(节)
幼子苏过学道家的养生法,每天半夜起来打坐;又学作赋,笔力甚健,所以他在游罗浮山时特地写了这几句。
……
小儿少年有奇志,中宵起坐存黄庭。
近者戏作凌云赋,笔势仿佛离骚经。
负书从我盍归去,群仙正草新宫铭。
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小儿子少年有奇志,半夜里坐起,存想《黄庭经》;最近戏作《凌云赋》,笔势仿佛《离骚》。背着书跟我一起,何不归去?群仙正在起草新宫铭呢。
按:此诗的系年,书中放在过岭之后,通行本编次请核。
3 初到惠州
惠州官吏、父老对他很有礼貌,一点没有异乡人的隔阂。他寓居合江楼、嘉祐寺,游松风亭,吃荔枝,渐渐放下了。
张商英疏(节) 张商英作
章惇入朝后,元祐旧人一一被报复,其中以张商英最为凶悍。他初被召为右正言,立即上疏:请检索元祐诸臣前后章牍,逐一“签揭”。
元祐诸臣,一切所为,无非翦除陛下羽翼于内,击逐股肱于外,天下之势,岌岌殆矣。今天日清明,诛赏未正,乞下禁省,检索前后章牍,付臣等看详,签揭以上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元祐诸臣一切所为,无非是在宫内剪除陛下的羽翼,在外击逐陛下的股肱,天下的形势,危险极了。现在天日清明,诛赏还没有端正,请下令禁省,检索前后章牍,交给臣等看详,签出后上呈。
“都是谋反的家事”
章惇与苏轼少时为莫逆交。元祐初,同在京师,一日章惇坦腹而卧,恰好苏轼从外边进来,章惇摸着自己的肚子问:“公道此中何所有?”苏轼说:“都是谋反的家事。”一语成谶,后来章惇为相,把苏轼一贬再贬。
按:此事出宋人笔记,书中列入这一节以说明二人早年的关系。
《十月二日初到惠州》
十月二日,苏轼到惠州。当地官吏、父老对他都很礼貌,一点没有异乡人的隔阂,他很高兴,写了这首《初到惠州》,说自己像管宁一样打算老在这里。
仿佛曾游岂梦中,欣然鸡犬识新丰。
吏民惊怪坐何事,父老相携迎此翁。
苏武岂知还漠北,管宁自欲老辽东。
岭南万户皆春色,会有幽人客寓公。
大意仿佛曾经来游,难道是梦中?欣然见鸡犬认得这“新丰”(比喻竟像故乡)。官吏百姓惊怪他犯了什么事,父老们互相搀扶着来迎接这位老翁。苏武哪里知道还有回漠北的一天,管宁自己想在辽东终老。岭南万户都有春色,将来会有幽人来做客居的寓公。
《浣溪沙》(松下野饮)
绍圣元年十月二十三日,与程乡令侯晋叔、归善主簿谭汲同游县西八十里的大云寺,松下野饮,设松黄汤。他自酿的酒新近取名"万家春"(岭南万户所饮之酒),词末即用此意。
罗袜空飞洛浦尘,锦袍不见谪仙人。携壶借草亦天真。
玉粉轻黄千岁药,雪花浮动万家春。醉归江路野梅新。
大意洛神的罗袜空飞扬着洛水的尘,锦袍的谪仙人也已不见。我提着酒壶,借草为席,也算天真。玉粉、轻黄(松花粉)是千年的仙药,雪花般的酒沫浮动,是我那"万家春"新酒。醉后归来,江边路旁野梅正新。
按: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王案:绍圣元年十月二十三日作,与本站系年一致;"藉草"作"借草",从该书所据本。
《答参寥书》(惠州)
到惠州数月,答参寥书里有极善譬喻的自述:就像灵隐、天竺的和尚退了院,住在小村院里,折足铛里煮糙米饭吃,也能过一生。
……某到贬所半年,凡百粗遣,更不能细说。大略只似灵隐天竺和尚退院后,却在一个小村院子,折足铛中,罨糙米饭吃,便过一生也得。其余,瘴疠病人,北方何尝不病?是病皆死得人,何必瘴气?但苦无医药。京师国医手里死汉尤多。参寥闻此一笑,当不复忧我也。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到贬所半年,一切都粗略打发,也说不细。大略像灵隐、天竺的和尚退了院,在一个小村院子里,用断脚锅煮糙米饭吃,就这样过一生也行。其余的,瘴疠病人,北方难道不生病?是病都能死人,何必瘴气?只苦于没有医药。京师国医手里死的人更多。参寥听了一笑,应该不会再担忧我了。
《与子由弟书》(羊脊骨)
他在惠州啃羊脊骨的美味,写信告诉弟弟,好像一个向来寒素的老饕,道其一饮一啄的喜悦。信末一句:“然此说行,则众狗不悦矣!”
惠州市井寥落,然犹日杀一羊。不敢与仕者争,买时嘱屠者,买其脊骨,骨间亦有微肉,热煮漉出,渍酒中,点薄盐,炙微焦,食之。终日抉剔,得铢两于肯綮之间,意甚喜之,如食蟹螯,率数日辄一食,甚觉有补。子由三年食堂庖,所食刍豢,没齿而不得骨,岂复知此味乎?戏书此纸遗之。虽戏书,实可施用也。然此说行,则众狗不悦矣!
大意惠州市井冷落,但还是每天杀一只羊。我不敢与做官的人争,买的时候嘱咐屠夫,只买它的脊骨,骨缝里也有一点点肉,煮熟捞出,浸在酒里,撒点薄盐,烤到微焦,吃它。终日剔挑,在筋骨之间得到一点点肉,很高兴,像吃蟹螯,几天吃一次,很觉得有补益。子由你三年来吃食堂的伙食,所吃的都是牛羊肉,一辈子得不到骨头,哪里知道这种味道呢?戏写这一纸送你。虽是戏写,实在可以施用。不过这个说法流行开来,狗们就不高兴了!
《记游松风亭》
寓居嘉祐寺时,他走到松风亭下,山径陡峭,足力不济,坐在路边,忽然得了彻底的解悟: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?
余尝寓居惠州嘉祐寺,纵步松风亭下。足力疲乏,思欲就林止息。仰望亭宇,尚在木末,意谓如何得到?良久,忽曰: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?由是,如挂钩之鱼,忽得解脱。
若人悟此,虽兵阵相接,鼓声如雷霆,进则死敌,退则死法,当恁么时,也不妨熟歇。
大意我曾寓居惠州嘉祐寺,散步到松风亭下,脚力疲乏,想到林中歇息。仰头望亭子还在树梢,心想怎么才能到?过了好久,忽然想:这里有什么歇不得的地方?由此像挂钩的鱼,忽然得到解脱。如果有人悟到这一点,即使两军相接,鼓声如雷,前进则死于敌,后退则死于法,在这种时候,也不妨好好歇一歇。
4 借刀杀人之计
章惇利用程之才与苏家的旧怨,派他做广南东路提刑,意在借刀杀人;没想到这位表兄反而与他重修旧好。
《记游白水岩》
初到惠州不久,他带苏过同游白水山:泡温泉,看瀑布,观山火,夜里回来对着自己的影子,颓然无眠。
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,与幼子过游白水佛迹院,浴于汤池,热甚,其源殆可熟物。循山而东,少北,有悬水百仞。山八九折,折处辄为潭,深者缒石五丈,不得其所止,雪溅雷怒,可喜可畏!水涯有巨人迹数十,所谓佛迹也。
暮归倒行,观山烧,壮甚。俯仰度数谷,至江,山月出,击汰中流,掬弄珠璧。到家二鼓,复与过饮酒,食余甘煮菜,顾影颓然,不复甚寐。
大意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,与幼子过游白水佛迹院,在汤池里洗浴,热得很,泉源大概能把东西煮熟。沿山向东,稍偏北,有百仞高的悬瀑。山转了八九折,折处都成了潭,深的用石头坠下五丈还到不了底,雪花般溅起,雷一样怒吼,令人又喜又畏!水边有几十个巨人的脚印,就是所谓佛迹。傍晚回程倒走着看山火,很壮观。上下经过几条山谷,到了江边,山月升起,在中流击水,捧弄着珠璧一般的月光。到家已二更,又与过喝酒,吃余甘煮的菜,看着自己的影子,颓然,不再睡得着。
按:书中题作游白水山记,此处按通行称名。
《上元夜》
上元夜,想起前年在京侍驾、去年在定州,今年在惠州寄居山寺,他对自己一生际遇的迅速变化,感慨无穷。
前年侍玉辇,端门万枝灯。
璧月挂罘罳,珠星缀觚棱。
去年中山府,老病亦宵兴。
牙旂穿夜市,铁马响春冰。
今年江海上,云房寄山僧。
亦复举膏火,松间见层层。
散策桄榔林,林疏月鬅鬙。
使君置酒罢,箫鼓转松陵。
狂生来索酒,一举辄数升。
浩歌出门去,我亦归瞢腾。
大意前年我侍从玉辇,端门万枝灯,璧月挂在罘罳上,珠星点缀在宫阙的棱角。去年在中山府(定州),老病也在夜里起来,牙旗穿过夜市,铁马踏响春天的薄冰。今年在江海边,寄居在山僧的云房。也点起灯火,松间层层可见。散步桄榔林,林稀,月亮朦胧。使君(太守)设酒宴罢,箫鼓声转向松陵。一位狂生来索酒,一举杯就数升。浩歌出门,我也迷迷糊糊地归去。
《桄榔杖寄张文潜一首》
诗题为“桄榔杖寄张文潜一首,时初闻黄鲁直迁黔南、范淳夫九疑也”。他得知友人黄庭坚、范祖禹也被贬,孔融盛孝章的典故,写他对友人风义的思念。
睡起风清酒在亡,身随残梦两茫茫。
江边曳杖桄榔瘦,林下寻苗荜拨香。
独步倘逢勾漏令,远来莫恨曲江张。
遥知鲁国真男子,独忆平生盛孝章。
大意睡醒起来,风清,酒还在不在?身随残梦,两处茫茫。江边曳着桄榔手杖,瘦削;林下寻找草苗,荜拨的香气。独行若遇到勾漏令(葛洪),远来别恨曲江张(张九龄,指贬谪)。遥想孔融那样的真男子,独自怀念平生的盛孝章(孔融曾为盛孝章仗义,指救人于危难)。
按:书中系于闻黄庭坚、范祖禹遭贬之时;张文潜即张耒。
《与程之才书》(其一)
程之才是苏轼母亲的胞侄,又是他亡姊八娘的丈夫,两家本是“亲上加亲”,但因姊在夫家不得意而死,结下宿怨。章惇正是利用这个过节,派程之才做广南东路提刑,设下“借刀杀人”的毒计。谁知这位表兄对苏轼颇为关切;苏轼便写了第一封短柬。
近闻使旆少留番禺,方欲上问候,长官来,伏承传诲,意旨甚厚,感怍深矣。比日履兹新春,起居佳胜,知车骑不久东按,倘获一见,慰幸可量。未间,伏冀以时自重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近来听说使旆稍留在番禺,我正想上问候,长官来了,承蒙传话教诲,意旨深厚,感激又惭愧。这些日子恰逢新春,起居想必佳胜,知道您不久要东巡,若能见一面,慰幸可想而知。暂时不能相见,请您及时自重。
《与程之才书》(其二)
第二封信里,苏轼约程之才觌面晤谈:我们兄弟分别已四十二年,想到这里令人凄断。程之才收信后,复信表示对旧日嫌隙深感遗憾。
窜逐海上,诸况可知,闻老兄来,颇有佳思。昔人以三十年为一世,今吾老兄弟不相从四十二年矣。念此令人凄断,不知兄果能为弟一来否?然亦有少拜闻,某获谴至重,自到此旬日,便杜门自屏,虽本郡守亦不往拜其辱,良以近臣得罪,省躬念咎,不得不尔。
老兄到此,恐亦不敢出迎。若以骨肉之爱,不责末礼而屈临之,余生之幸,非所敢望也。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被窜逐海上,情况可想而知。听说老兄来,心里颇有佳思。古人以三十年为一世,如今我们兄弟不相见已经四十二年了,想到这个令人凄断,不知道兄真的能来看我一次吗?不过有几句要先说:我获罪很重,自到这里十天,就闭门自屏,即使本郡太守也不去拜访,实在因为是近臣得罪,只有反省思过,不得不如此。老兄来了,恐怕我也不敢出迎。如果以骨肉之情,不责怪末节之礼而屈驾来看我,是余生的幸运,不敢奢望。
5 劳己以“为人”
他在惠州不肯闲着:出钱收葬枯骨、修桥、建议官府引水入城、教人治瘴、传授药方。
《惠州祭枯骨文》(节)
在惠州,他不肯闲着:出钱收葬暴露于野的枯骨,作了一篇祭文,叮嘱他们“幸杂居而靡争,义同兄弟”。
尔等暴骨于野,莫知何年,非兵则民,皆吾赤子。恭惟朝廷法令,有掩骼之文;监司举行,无吝财之意。是用一新此宅,永安厥居。所恨犬豕伤残,蝼蚁穿穴。但为丛冢,罕致全躯。幸杂居而靡争,义同兄弟;或解脱而无恋,超生人天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你们的尸骨暴露在野外,不知已多少年,不是兵就是百姓,都是我的赤子。朝廷法令有掩埋骸骨的条文,监司愿意举行,没有吝惜钱财的意思。于是重新安置这座宅子,让你们永安其居。所遗憾的是被犬豕伤残、蝼蚁穿穴,只能成为丛冢,很少有全身的。希望你们杂居而不争,情义如同兄弟;或者解脱不再留恋,超生到人、天之间。
《与王敏仲书》(蒲涧水)
广州人多饮盐苦水,春夏疾疫,损害很多。苏轼听罗浮山道士邓守安说,蒲涧山有滴水岩,可用大竹引水入城,便把这个福利广州市民的供水计划,写信给知广州的王古(敏仲)。
罗浮山道士邓守安,字道立,山野拙讷,然道行过人,广惠间敬爱之,好为勤身济物之事。尝与某言,广州一城人,好饮盐苦水,春夏疾疫时,所损多矣。惟官员及有力者得饮刘王山井水,贫下何由得?惟蒲涧山有滴水岩,水所从来高,可引入城,盖二十里以下耳。若于岩下作大石槽,以五管大竹,续处,以麻缠漆涂之,随地高下,直入城中。又为一大石槽以受之,又以五管分引,散流城中,为小石槽,以便汲者。不过用大竹万余竿,及二十里间用葵茅苫盖,大约不过费数百千可成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罗浮山道士邓守安,字道立,山野拙朴,但道行过人,广惠一带的人敬爱他,好做勤身济物的事。他曾对我说,广州一城人喜欢饮盐苦水,春夏疾疫时,损失很多。只有官员和有力者能饮刘王山井水,贫穷的人怎么得到?只有蒲涧山有滴水岩,水的来源高,可引入城,不过二十里。若在岩下造大石槽,用五管大竹接续,用麻缠着涂漆,随地势高低,直接入城;又造一个大石槽承接,再分五管散流城中,做成小石槽,方便汲水。不过用大竹一万多竿,二十里间用葵茅盖着,大约不过花数百千钱可成。
《与王敏仲书》(验通塞)
暴露在地上的水管,难免发生通塞问题,他再函敏仲,提出办法:每根竹竿上钻个小孔,用小竹针塞住,用来检验通塞。
闻遂作管引蒲涧水,甚善。每竿上须钻一小眼,如绿豆大,以小竹针窒之,以验通塞。道远日久,无不塞之理。若无以验之,则一竿之塞,辄累百竿矣。仍愿公擘划少钱,令岁入五千余竿竹,不住抽换,永不废也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听说已开始做管子引蒲涧水,很好。每根竹竿上要钻一个像绿豆大的小眼,用小竹针塞住,以此检验通不通。路远日久,没有不堵塞的道理。如果没有办法检验,一根竿堵了,就会连累一百竿。还希望您规划一点钱,每年买入五千多竿竹子,不停地抽换,就永远不会废弃。
《与周彦质书》(足疾)
循守周彦质患足疾,苏轼写信介绍方药,还告诉他如何鉴别真伪:真葳灵仙味极苦,色紫黑,折断有细尘,断处有黑白晕,俗称“鸲鹆眼”。
累日欲上谒,竟未暇。辱教,承足疾未平,不胜驰系。足疾惟葳灵仙、牛膝二味为末,蜜丸,空心服,必效之药也。
但葳灵仙难得真者,俗医所用,多藁本之细者尔。其验以味极苦,而色紫黑,如胡黄连状,且脆而不韧,折之,有细尘起,向明示之,断处有黑白晕,俗谓之有鸲鹆眼。此数者备,然后为真,服之有奇验。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连日想上门拜见,一直没空。承教,得知足疾还没好,非常挂念。足疾只用葳灵仙、牛膝二味药,研成末,用蜜做丸,空腹服用,必然有效。只是真的葳灵仙难得,俗医所用,多是细藁本。鉴别的办法是:味极苦,颜色紫黑,像胡黄连的样子,且脆而不韧,折断有细尘飞起,朝亮处看,断处有黑白晕,俗称有“鸲鹆眼”。这几样齐备,才是真的,服用有奇效。
《与王敏仲书》(治瘴)
他向王古求三石黑豆做豉,以治瘴疾。可见瘴疾流行之广,他所施舍的范围也真不小。
治瘴止用姜、葱、豉三物,浓煮呷,无不效者。而土人不做豉;又此州无黑豆。闻五羊颇有,乞为致三石,得做豉散饮疾者,不罪,不罪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治瘴只用姜、葱、豉三样,煮得浓浓地喝,没有不见效的。可当地人不做豉;又这个州没有黑豆。听说五羊(广州)有不少,请您替我弄到三石,好做成豉散给病人饮,请不要怪罪,不要怪罪。
《记授真一酒法》
这是集中一篇真美的短文:三更月色如霜,一位穿桄榔叶的道士忽然叩门,带来斗酒,问他“尝过真一酒吗?”临走留下一纸真一酒的酿法与修养九事。
予在白鹤峰新居,邓道士忽叩门。时已三鼓,月色如霜,有衣桄榔叶,手携斗酒,丰神英发如吕洞宾者,曰:“子尝真一酒乎?”就坐,各饮数杯,击节高歌。合江楼下,风振水涌,大鱼皆出。袖出一书授予,乃真一法及修养九事,末云:“九霞仙人李靖书。”既别,恍然。
大意我在白鹤峰新居,邓道士忽然叩门,当时已三更,月色如霜,他穿着桄榔叶,手提一斗酒,丰神英发,像吕洞宾,说:“你尝过真一酒吗?”坐下,各饮几杯,击节高歌。合江楼下,风动水涌,大鱼都浮出来。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书给我,是真一酒的方法及修养九事,末尾署“九霞仙人李靖书”。分别以后,我恍恍惚惚。
6 服食养生
在惠州,他更认真地学道:炼丹、服食、辟谷、独居、饮食节制;也因此有了“日啖荔枝三百颗”的名句。
《与程之才书》(赦书)
绍圣二年九月朝廷大赦,苏轼不免心动,写信托程之才探听;十一月,后诏传来:“元祐臣僚独不赦,终身不徙。”他随即改口:“譬如原是惠州秀才,累举不第。”
今日伏读赦书,有责降官量移指挥。自惟无状,恐可该此恩命,庶几复得生见岭北江山矣。
……
某睹近事,已绝北归之望。然中甚安之,未说妙理达观。譬如原是惠州秀才,累举不第,有何不可,知之免忧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今天伏读赦书,有责降官量移的指挥。自想无状,或许可以列入这个恩命,也许能再见岭北的江山。……我看到近来的事,已经断绝了北归的希望。但心里很安然,不用说什么妙理达观,就好比我本来是惠州的秀才,屡次考不中,有什么不可以,知道了就免忧。
按:书中引程之才两书节文,此处合录。
《与曹子方书》(节)
给广西曹子方的信里,他又说了一遍“惠州秀才”的比喻,自称“全是一行脚僧,但吃些酒食耳”。
近报有永不叙复指挥,正坐稳处,亦且任运也。譬如惠州秀才不第,亦须吃糙米饭过一生也。某惟少子随侍,余皆在宜兴,见今全是一行脚僧,但吃些酒食耳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近来听说有“永不叙复”的指挥,我正坐稳的时候,也且随缘。就像惠州的秀才没考中,也得吃糙米饭过一生。我只有小儿子随侍,其余都在宜兴,现在完全像个行脚僧,只是吃些酒食罢了。
《药诵》(节)
惠州没有医药,苏轼旧痔大作,呻吟近百日,只好用控制饮食的方法来抵抗:“主人枯槁,则客自弃去。”他把道士的教诲写成这篇《药诵》,让人诵读以自律。
……吾始得罪迁岭表,不自意全。既逾年,无后命,知不死矣。既旧苦痔,至是大作,呻吟几百日,地无医药,有亦不效。道士教吾去滋味,绝薰血,以清净胜之。痔有虫,馆于吾后,滋味薰血,既以自养,亦以养虫。自今日以往,旦夕食淡面四两,犹复念食,则以胡麻茯苓麨足之。饮食之外,不啖一物。主人枯槁,则客自弃去。尚恐习性易流,故取中散真人之言,对病为药,使人诵之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起初得罪迁岭表,没想到能保全性命。过了一年,没有后命,知道不会死了。我旧有痔疮,到这时大发作,呻吟了近百日,当地无医药,即使有也没效。道士教我去掉滋味,断绝熏血,以清净取胜。痔疮里有虫,住在我身后,滋味熏血,既养我,也养虫。从今以后,早晚只吃淡面四两,若还想吃,就用胡麻、茯苓粉补足。饮食之外,不吃一样东西。主人枯槁,客(虫)自会离去。还怕习性易流,所以取中散真人的话,对着病当药方,让人诵读。
按:“中散真人”指嵇康。
《书白乐天庐山草堂事》
在虔州谒祥符宫时,他便决心从此专心学道。此文是他的“志愿书”:世间事败了,才能出世间;如今世间事真败了,恰好完成修道之愿。
白乐天作庐山草堂,盖亦烧丹也。欲成,而炉鼎败。明日,忠州刺史除书到,乃知世间、出世间事不两立也。仆有此志久矣,而终无成者,亦以世间事未败故也。今日真败矣。《书》曰:“民之所欲,天必从之。”信而有征。绍圣元年十月二十二日。
大意白居易作庐山草堂,大概也是烧丹。眼看要成了,炉鼎却败了;第二天,忠州刺史的任命书就到了。才知世间与出世间的事不可并立。我有此志向已久,一直没有成,也因为世间事还没败。今天真的败了。《尚书》说:“民之所欲,天必从之。”这话信而有征。绍圣元年十月二十二日。
《思无邪丹赞》
苏轼一到惠州,在嘉祐寺落脚,即作《思无邪丹赞》,等于是一篇决心炼丹求仙的誓愿文,末句“金丹自成,曰思无邪”,以孔子对《诗》的评语来命名,意思是修丹之要,在心无杂念。
饮食之精,草木之华。集我丹田,我丹所家。我丹伊何,铅汞丹砂。客主相守,如巢养鸦。培以戊己,耕以赤蛇;化以丙丁,灌以河车。乃根乃株,乃实乃华。尽炼于日,赫然丹霞;夜浴于月,皓然素葩。金丹自成,曰思无邪。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饮食的精华,草木的英华,聚集在我的丹田,我的丹在此安家。我的丹是什么?是铅汞丹砂。客与主互相守护,像鸟巢养育乌鸦。用戊己培育,用赤蛇耕作;用丙丁点化,用河车灌溉。有根有株,有花有实。整日炼于阳光,赫然如丹霞;夜里沐浴月色,皓然像素花。金丹自然形成,叫“思无邪”。
按:“铅汞丹砂”“戊己”等皆为道家炼丹术语。
《撷菜》
苏轼在惠州自己种菜。秋天霜露之后,萝卜生了小萝卜,芥菜有了子孙;他摘来煮,觉得“味含土膏,气饱风露,虽梁肉不能及也”,写这首小诗自嘲何曾一日食万钱的奢靡。
秋来霜露满东园,芦菔生儿芥有孙。
我与何曾同一饱,不知何苦食鸡豚。
大意秋来霜露落满东园,萝卜生了儿子,芥菜有了孙子。我和何曾(晋代奢侈的贵族)同样吃饱,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吃鸡吃猪。
《食荔枝》
他说:“余在南中五年,每食荔枝,几与饭相半。”这首诗因此成为千古名句。惠州本地人还告诉他,荔枝之美,在于“红纱囊里的白玉肌”。
罗浮山下四时春,卢橘杨梅次第新。
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。
大意罗浮山下四季都是春天,枇杷(卢橘)、杨梅一样接一样地新鲜上市。每天吃三百颗荔枝,我也不推辞长期做岭南人。
按:书中转引苏轼自述。
《与张耒书》(绝欲)
道家养生要求绝欲。苏轼到岭南后,虽有朝云随侍,他却坚守清净独睡。给张耒的信里,他说了自己“立期展限”的办法,像戒肉一样一百天、一百天地展。
某清净独居,一年有半尔,已有所觉,此理易晓无疑也。然绝欲,天下之难事也,殆似断肉。今使人一生食菜,必不肯,且断肉百日,似易听也。百日之后,复展百日,以及期年,几忘肉矣。但且立期展限,决有成也。已验之方,思以奉传,想识此意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清净独居,一年半了,已有所觉,这个道理易懂。但绝欲是天下最难的事,几乎像断肉。让人一生吃素,一定不肯,但断肉一百天,似乎容易听从。一百天以后,再展一百天,直到一周年,几乎就忘了肉了。就这样立下期限,一再延期,一定能成。这已试验过的办法,想传给您,想您懂这个意思。
《殢人娇·赠朝云》
绍圣二年端午前一日,他作此词安慰朝云。词里把自己比作维摩居士,朝云是散花的天女;她也想在端午为他学纫兰为佩,等他写一首好诗,好写在裙带上。
白发苍颜,正是维摩境界。空方丈、散花何碍。朱唇箸点,更髻鬟生采。这些个,千生万生只在。
好事心肠,著人情态。闲窗下、敛云凝黛。明朝端午,待学纫兰为佩。寻一首好诗,要书裙带。
大意我白发苍颜,正是维摩的境界;空空的方丈室里,天女散花,有什么妨碍?朱唇点着,更增髻鬟的光彩。这些,千生万生都在。你有好事的心肠,惹人怜爱的情态,在闲窗下敛云凝黛。明天就是端午,你要学着纫兰草做佩饰,还要我写一首好诗,写在你的裙带上。
按:书中系于绍圣二年端午前一日,与《东坡乐府笺》王案系年乙亥(1095)五月一致。词牌原作"殢人娇",此前误书作"𣨼人娇",题下"赠朝云"三字据该书补。
《临江仙·惠州改前韵》书外补录
这阕词原调作于熙宁九年(1076)密州,写同僚赏花之乐。近二十年后,谪居惠州,他将旧调重新填词,"我与使君皆白首,休夸年少风流",是历尽沧桑后的自嘲。
九十日春都过了,贪忙何处追游。三分春色一分愁。雨翻榆荚阵,风转柳花球。
我与使君皆白首,休夸年少风流。佳人斜倚合江楼。水光都眼净,山色总眉愁。
大意九十天的春天都已过完,我这样贪于忙碌,还能到哪里追寻春游?三分春色,倒有一分成了愁绪。雨打得榆钱翻飞成阵,风把柳絮吹卷成球。我和这位使君都已经白了头,不要再夸什么少年风流了。佳人斜倚在合江楼上,水光清澈得像洗净的眼睛,山色却总带着一份含愁的眉黛。
按: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:公以绍圣元年十月至惠州,此词当是次年乙亥(1095)春作,重填熙宁九年密州旧调。
7 朝云之死
绍圣三年七月,侍妾朝云病逝,年仅三十四岁。苏轼刻铭祔冢,作诗、设供,终日悲悼。
《朝云墓志铭》
朝云病逝,年仅三十四岁。弥留之际,神智清明,口诵《金刚经》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”。苏轼为她撰铭祔冢,八月葬在丰湖旁栖禅山寺东南。
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,字子霞,姓王氏,钱塘人。敏而好义,事先生二十有三年,忠敬若一。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,年三十四。八月庚申,葬之丰湖之上,栖禅山寺之东南。生子遯,未期而夭。盖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,亦粗识大意。且死,诵《金刚经》四句偈以绝,铭曰:
浮屠是瞻,伽蓝是依。如汝宿心,惟佛之归。
大意东坡先生的侍妾叫朝云,字子霞,姓王,钱塘人。聪敏又重义,事奉先生二十三年,忠诚恭敬始终如一。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在惠州去世,年三十四。八月庚申,葬在丰湖之上,栖禅山寺的东南。生子遯,不到周岁就夭折。她常跟比丘尼义冲学佛法,也粗通大意。临死诵《金刚经》四句偈而绝。铭曰:瞻仰佛塔,依止寺院。如你素来的心愿,只有归向佛。
《悼朝云》
营葬毕事,苏轼收拾悲伤,作《悼朝云》:孩子“苗而不秀”,夭折了;他只能用小乘禅法为她送行。
苗而不秀岂其天,不使童乌与我玄。
驻景恨无千岁药,赠行惟有小乘禅。
伤心一念偿前债,弹指三生断后缘。
归卧竹根无远近,夜灯勤礼塔中仙。
大意禾苗长了却不开花,岂是天意?不让童乌(扬雄之子,早慧夭折)与我谈玄。想留住日光,恨没有千年之药;送行的只有小乘禅。伤心一念,偿还前世的债;弹指三生,断了后缘。归卧在竹根之下,不论远近,夜里的灯,我勤勉地礼拜塔中的仙。
《荐朝云疏》(节)
葬后,苏轼带苏过亲往察看,当晚在寺设供、做佛事追荐,亲作《荐朝云疏》:葬后三天,风雨之余,山间道路上出现“灵迹五踪”,他视为佛的慈悲。
轼以罪责,迁于炎荒。有侍妾王朝云,一生辛勤,万里随从,遭时之疫,遘病而亡。念其忍死之言,欲托栖禅之下。……而既葬三日,风雨之余,灵迹五踪,道路皆见。是知佛慈之广大,不择众生之细微。敢荐丹诚,躬修法会。
伏愿山中一草一木,皆被佛光。今夜少香少花,遍周法界。湖山安吉,坟墓永坚。接引亡魂,早生净土。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因罪责被贬到炎荒。有侍妾王朝云,一生辛勤,万里相随,遭逢时疫,患病而亡。念着她忍死时的话,想把她安葬在栖禅寺下。……葬后三天,风雨过后,有五个灵异的脚印,道路上都看得到。可知佛慈广大,不选择众生的细微。我敬献丹诚,亲自举行法会。愿山中一草一木都被佛光照耀,今夜稍许的香花遍布整个法界;愿湖山安吉,坟墓永固;接引亡魂,早日往生净土。
《丙子重九二首》(节)
朝云去世后的第一个重阳,孤独的老人心里念念不忘她,却不敢到丰湖墓地去,“狂风卷朝霞”是他隐晦的悼念。
……
今年吁恶岁,僵仆如乱麻。
此会我虽健,狂风卷朝霞。
使我如霜月,孤光挂天涯。
西湖不欲往,暮树号寒鸦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今年是个坏年头,倒下的人像乱麻。这次聚会我虽然健康,狂风却卷走了朝霞(朝云)。使我像霜月一样,孤光挂在天涯。西湖我不想去,傍晚的树上,寒鸦哀叫。
《西江月·梅》
南天十月,岭上梅开,苏轼悼念朝云不已,作此词。“高情已逐晓云空”一句,暗藏“朝云”二字,是全词的关键。
玉骨那愁瘴雾,冰肌自有仙风。海仙时遣探芳丛,倒挂绿毛么凤。
素面常嫌粉涴,洗妆不褪唇红。高情已逐晓云空,不与梨花同梦。
大意玉骨怎会愁瘴雾,冰肌自有仙风。海上仙人时常派倒挂绿毛的么凤鸟来探访花丛。素面常嫌粉玷污,洗去妆容,唇色仍红。高洁的情怀已随着晓云消逝,不再与梨花同梦。
按:书中说它咏梅,实是悼云;系年与《东坡乐府笺》王案丙子(1096)十月一致。"冰肌"《东坡乐府笺》所据本作"冰姿"(校记:"肌"为傅注本异文),此从傅注本。
《和陶和胡西曹示顾贼曹》
他看到窗前的长春花,觉得它就是朝云的化身,拈笔作此和陶诗,表面咏花,实为悼云。
长春如稚女,飘摇倚轻飔。
卯酒晕玉颊,红绡卷生衣。
低颜香自敛,含睇意颇微。
宁当娣黄菊,未肯姒戎葵。
谁言此弱质,阅岁观盛衰。
頩然疑薄怒,沃盥未可挥。
瘴雨吹蛮风,凋零岂容迟。
老人不解饮,短句余清悲。
大意长春花像个小女孩,飘摇着倚在轻风上。早晨的酒晕红了玉颊,红绡卷着新生的衣。低垂着脸,香气自敛,含着目光,情意很微。宁愿做黄菊的妹妹,不肯做戎葵的姐姐。谁说这样柔弱的身体,经过一年就看出盛衰?红润的脸像微怒,洗盥时不可挥动。瘴雨吹着蛮风,凋零哪会迟?老人不会喝酒,短句里余下清悲。
《与王巩书》(节)
苏过陪他南来,父子相依。苏轼默察儿子超然物外的精神,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,写信给王巩,说“非此父不生此子也,呵呵!”
某到此八月,独与幼子三庖者来,凡百不失所。某既缘此弃绝世故,身心俱安,小儿亦超然物外,非此父不生此子也,呵呵!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到这里八个月,只带着幼子三庖(苏过乳名)同来,各方面都不失所。我因此放弃世故,身心都安,小儿子也超然物外,不是这个父亲,生不出这个儿子,呵呵!
《次大人生日》(苏过)(节) 苏过作
苏过和父亲生日诗,只恭维老父学道的理想,不及其他,真是聪明人的善颂善祷。
……
直言便触天子嗔,万里远谪南海滨。
朝夕导引存吾神,……月道或肯来相宾。
区区功名安足云,幸此不为世俗醺。
丹砂傥结道力纯,泠然御风归峨岷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(大意)直言一触犯天子的怒气,就被远谪南海之滨。早晚导引存养精神,……或许月亮的道路肯来作宾客。区区功名何足道,幸而没有被世俗熏染。若丹砂能结成,道力纯熟,就轻盈地乘风归回峨眉、岷山。
按:见苏过《斜川集》,此处仅节录。
《寒松屏赞》(节)
幼子苏过随他南来,画了一幅寒松偃盖的护首小屏。他写赞,鼓舞儿子那种刚介轶俗的精神,也可看出父子性情交孚。
余为中山守,始食北岳松膏,为天下冠。其木理坚密,瘠而不瘁,信植物之英烈也。谪居罗浮山下,地暖多松,而不识霜雪,如高才胜人生绮纨家,与孤臣孽子有间矣。士践忧患,安知非福。
幼子过从我南来,画寒松偃盖为护首小屏,为之赞曰:燕南赵北,大茂之麓。天僵雪峰,地裂冰谷。凛然孤青,不能无生。生此伟奇,北方之精。苍皮玉骨,硗硗齾齾。方春不知,冱寒秀发。孺子介刚,从我炎荒。霜中之英,以洗我瘴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做中山太守时,才吃到北岳松膏,为天下第一。那松的木质坚密,瘦而不枯,真是植物中的英烈。谪居罗浮山下,地暖松多,却不认识霜雪,好比高才的人生在绮罗家,与孤臣孽子有差别了。士人经历忧患,怎知不是福呢。幼子过跟我南来,画寒松偃盖,做我的护首小屏,为它作赞:燕南赵北,大茂山麓,天冻雪峰,地裂冰谷;凛然孤青,不能无生;生出这伟奇,是北方的精灵。苍皮玉骨,瘦硬嶙峋;方春时不知,严寒里秀发。孺子介刚,随我来炎荒;霜中的英华,用来洗我的瘴气。
按:题目据内容拟称;书中未标篇名。
8 惠州和陶
两年间和陶诗近百首,他把和陶当作自己的“第二人生”。黄庭坚在黔南听说,作偈子相赞。
《归田园居六首》其一(陶渊明) 陶渊明作
苏轼在惠州和陶,最先选的就是《归田园居》。陶诗最能表达那份与自然同乐的精神,是他此时向往的生活。
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。
误落尘网中,一去三十年。
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
开荒南野际,守拙归园田。
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。
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。
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
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巅。
户庭无尘杂,虚室有余闲。
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
大意(陶渊明)年轻时就没有适应世俗的气质,本性爱山丘。误落尘网,一走就是三十年。笼中的鸟思恋旧林,池里的鱼思念故渊。在南野开荒,守拙回到园田。宅方十多亩,草屋八九间。榆柳荫住后檐,桃李排列堂前。远处人村暧暧,依依升着墟里的炊烟。狗在深巷里叫,鸡在桑树顶上啼。户庭没有尘杂,虚室里有余闲。久在樊笼里,又能返回自然。
《和陶归田园居六首》其一(节)
和《归田园居》的第一首。他写惠州的山水,寄寓有限的年岁;写自己一饭足、薇蕨补,还写门生送来的柴米救了他的厨房无烟。
环州多白水,际海皆苍山。
以彼无尽景,寓我有限年。
……
我饱一饭足,薇蕨补食前。
门生馈薪米,救我厨无烟。
斗酒与只鸡,酣歌饯华颠。
禽鱼岂知道,我适物自闲。
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环绕州城多是白水,边际是苍山。用那无尽的景致,寄托我有限的年岁。……我饱吃一饭就足够,薇蕨补在饭前。门生送来柴米,救我厨房无烟。斗酒和一只鸡,尽兴高歌,送别白发人。禽鱼哪里懂得道?我自适,物自闲。
《和桃花源诗叙》(节)
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有“杀鸡作食”的话,苏轼说:“岂有仙人而杀生者?”于是作《和桃花源诗叙》,考证桃源就像南阳菊水、青城山老人村一样,是天地间“不独桃源”的隐居世界。
……旧说南阳有菊水,水甘而芳,民居三十余家,饮其水皆寿,或至百二三十岁。蜀青城山老人村……多枸杞,根如龙蛇,饮其水,故寿。近岁道稍通,渐能致五味,而寿益衰,桃源盖此比也欤?使武陵太守得而至焉,则已化为争夺之场久矣。尝意天壤之间,若此者甚众,不独桃源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……旧说南阳有个菊水,水甘而芳香,民居三十多家,喝这水的都长寿,有的活到一百二三十岁。蜀青城山的老人村……多有枸杞,根像龙蛇,喝这里的水,所以长寿。近年来道路稍微通了,逐渐能买到五味调料,而寿命反而衰减了。桃源大概与此类似吧?假使武陵太守能到那里,早就变成争夺的地方了。我曾经想,天地之间这样的地方很多,不只是桃源。
按:书中提到,考证桃源是“不独桃源”的想法,是苏轼的独见。
黄庭坚《戏题苏轼和陶》偈 黄庭坚作
苏轼两年间作和陶诗几达百首。远在黔南、关心他的黄庭坚听到这个消息,作偈子相赠:“子瞻谪海南,时宰欲杀之。饱吃惠州饭,细和渊明诗。”
子瞻谪海南,时宰欲杀之。
饱吃惠州饭,细和渊明诗。
渊明千载人,子瞻百世士。
出处固不同,风味亦相似。
大意子瞻被谪海南,当时的宰相想杀他;他却饱吃惠州饭,细细地和陶渊明的诗。陶渊明是千载难遇的人,子瞻是百世难得的士;出处虽不同,风味却相似。
按:黄诗题据书叙述拟;此偈作时苏轼尚在惠州或将赴儋。
《子瞻和陶渊明诗引》(苏辙) 苏辙作
苏轼把和陶诗共一百零九首编成集,寄给在雷州的苏辙,要他作一篇“引”。苏辙写了这篇引,在苏轼六十二岁生日那天(十二月十九日)成于海康。中有一处,苏轼看了觉得不妥,提笔改动。
东坡先生谪居儋耳,置家罗浮之下,独与幼子过负担渡海,葺茅竹而居之,日啖薯芋,而华屋玉食之念不存于胸中。平生无所嗜好,以图史为园囿,文章为鼓吹,至是,亦皆罢去。犹独喜为诗,精深华妙,不见老人衰惫之气。是时,辙亦迁海康,书来告曰:……
嗟乎渊明,不肯为五斗米一束带见乡里小儿。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,为狱吏所折困,终不能悛,以陷于大难。乃欲以桑榆之末景,自托于渊明,其谁肯信之?虽然,子瞻之仕,其出入进退,犹可考也。后之君子,其必有以处之矣。……
绍圣丁丑(四年)十二月十九日海康城南东斋引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(大意)东坡先生谪居儋耳,家眷安置在罗浮山下,只与幼子过挑着行李渡海,盖茅竹而居,每天吃薯芋,心中已不存华屋玉食的念头;平生无所嗜好,以图史为园林,以文章为鼓吹,到这时都不做了,只喜欢作诗,精深华妙,看不到老人的衰惫之气。……可叹陶渊明不肯为五斗米束带见乡里小儿,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,被狱吏折磨,仍不能悔改,以致陷入大难,竟想在桑榆晚景里托身于陶渊明,谁肯相信?虽然如此,子瞻出仕的进退,还可考察,后世的君子,必能有所评判。
按:书中说苏轼看后“提起笔来,将他改了”,被改的是苏辙原文里与其兄不愿提及的话。
9 白鹤峰新居
绍圣三年,他在白鹤峰买地筑屋,准备终老于此。苏迈、诸孙也从宜兴赶来,一家团聚数月。
《与程之才书》(结茅)
因为已断绝了北归的希望,苏轼决心在惠州落籍,不能不弄个房子蔽风雨。他写信告诉程之才,想找个地方结茅,又让长子苏迈来惠州谋差遣,带小儿子一房同来。
兄去此后,恐寓行衙,亦非久安之计,意欲结茅水东山,但未有佳处,当徐择尔。令长子迈来此指射差遣,因挈小儿子一房来,次子迨且令设法赴举也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兄离开这里后,我恐怕暂住行衙,也不是长久之计,打算结茅水东山,但还没有好地方,慢慢择取。让长子迈来这里谋求差遣,顺便带小儿子一房同来,次子迨暂且让他设法去赴考。
《答陈师锡书》(节)
从前在湖州时的僚友陈师锡派专差前来探望,他回信述说近况:已买地结茅,为终焉之计。
……轼谪居粗遣,长子已授仁化令,今挈家来矣。已买地结茅,为终焉之计。独未甃墓耳,行亦当作。杜门绝念,犹治少饮食,欲于适口。近又丧一庖婢,乃悟此事,亦有定分,遂不复择,脱粟连毛,遇辄尽之尔。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谪居的日子还过得去,长子已被授为仁化县令,现在带着家眷来了。已经买地结茅,为终老作打算,只是还没有砌好坟墓,也要去做。杜门绝念,还想稍治饮食,求个合口。最近又死了一个厨婢,才悟到这事也有定分,就不再挑拣,糙米连毛,遇到就吃完。
《迁居》
像水上的飘蓬一样,他只望白鹤峰的新居早日落成。《迁居》诗写自己三年三迁,东西无择,缘尽即逝,这一回买下白鹤峰,是为“终老计”。
前年家水东,回首夕阳丽。
去年家水西,湿面春雨细。
东西两无择,缘尽我辄逝。
今年复东徙,旧馆聊一憩。
已买白鹤峰,规作终老计。
长江在北户,雪浪舞吾砌。
青山满墙头,䰀鬌几云髻。
虽惭抱朴子,金鼎陋蝉蜕。
犹贤柳柳州,庙俎荐丹荔。
吾生本无待,俯仰了此世。
念念自成劫,尘尘各有际。
下观生物息,相吹等蚊蚋。
大意前年家在水东,回首夕阳美丽;去年家在水西,春雨细湿了脸。东西两处都不挑,缘分尽了我就离去。今年又向东迁,在旧馆里暂憩。已买下白鹤峰,规划作终老之计。长江在北面窗户,雪浪舞到我的台阶;青山满在墙头,像层层云髻。虽然惭愧于抱朴子(葛洪),金鼎不如蝉蜕;还是胜过柳柳州,在庙里荐丹荔。我生本无所待,俯仰之间了此一世。每一念自成一劫,每一尘各有边际。往下看生物的呼吸,互相吹拂,如同蚊蚋。
访翟夫子(二首之一)
白鹤峰新居的邻居翟秀才,很有一点学问。苏轼一天晚上走过他家门口,就进去拜访,作诗二首,其一如上。
林行婆家初闭户,翟夫子舍尚留关。
连娟缺月黄昏后,缥缈新居紫翠间。
系闷岂无罗带水,割愁还有剑铓山。
中原北望无归日,邻火村舂自往还。
大意林行婆家刚关上门,翟夫子的家还留着门闩。细弯的缺月挂在黄昏后,缥缈的新居在紫翠之间。系住闷愁难道没有罗带一样的水?割断愁思还有剑锋一样的山。北望中原,没有归日,只与邻家的火、村里的春米往来。
按:书中说“作诗二首,其一云”,未标诗题,此处按内容拟称。
《与程天侔书》(求果木)
新居的庭院需要种点花木,他向程天侔求取:不要太大(难活),也不要太小(老人等不及),要中等;带土块稍大,不伤根。
白鹤峰新居成,从天侔求数色果木,太大则难活,太小则老人不能待,当酌中者。又须土碪稍大,不伤根者。柑、橘、柚、荔枝、杨梅、枇杷、松、柏、含笑、栀子,谩写此数品,不必皆有。仍告书,记其东西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白鹤峰新居建成,向天侔要几种果木。太大的难活,太小的老人等不及,要中等的;还须带的土块稍大,不伤根。柑、橘、柚、荔枝、杨梅、枇杷、松、柏、含笑、栀子,随便写这几样,不必都有。还请写信告知,记下它们栽在东边还是西边。
《和陶时运四首》其一
住进新居,眼看邻里对他非常友好,他把惠州看作孔子故乡(洙水、沂水)。邻里劝他:老了,还往哪儿去?——而他料想一倏时又要风流云散。孤独而倔强的老人,心里不免落寞。
我视此邦,如洙如沂。
邦人劝我,老矣安归。
自我幽独,倚门或挥。
岂无亲友,云散莫追。
大意我看这个地方,就像洙水、沂水(孔子讲学之地)。当地人劝我:老了,还要去哪儿?自从我幽居独处,倚着门有时挥手。难道没有亲友?只是像云一样散去,追不回来。
《和陶时运四首》其二(子孙远至)
苏迈携着诸孙,万里远至。老朽忧患之余,不能无欣然,拈笔和陶《时运》四首,录其一,写一家团聚。
旦朝丁丁,谁款我庐。子孙远至,笑语纷如。
翦䰂垂髫,覆此匏壶。三年一梦,乃复见余。
大意早晨有人丁丁敲门,是谁来叩我的庐舍?子孙从远方赶来,笑语纷纷。剪了额发的、垂着髻发的孩子们,在这里倾倒匏壶(分酒)。三年像一场梦,才又见到我。
《与林天和书》(节)
一家团聚是喜事,但人口一多,“食贫”的担忧又来了。他给博罗县令林抃(天和)写信,苦中带笑:“向之孤寂,未必不佳也。”另致王古书中,还说小儿授仁化令,又碍新制不得赴。
示谕幼累已到,诚流寓中一喜事。然老稚纷纷,口众食贫,向之孤寂,未必不佳也,可以一笑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您说到我家小孩已到,确实是流寓中的一件喜事。但老老少少纷纷,人口众多又贫,以前的孤寂,未必不好,可以一笑。
白鹤峰新居成(三月二十九日)
新居落成,有了一处属于自己的窝巢,老人在新居前后徘徊观瞻,心里非常高兴。三月二十九日,作诗记事。
南岭过云开紫翠,北江飞雨送凄凉。
酒醒梦回春尽日,闭门隐几坐烧香。
门外橘花犹的皪,墙头荔子已斓斑。
树暗草深人静处,卷帘欹枕卧看山。
大意南岭过去的云散开了,露出紫翠;北江飞来的雨,送来凄凉。酒醒梦回,正是春尽的日子,闭门靠着几,坐着烧香。门外橘花还很鲜明,墙头荔枝已呈斑斓。树暗草深,人静的地方,卷起帘子,斜靠枕头,躺着看山。
按:书中说“三月二十九日,作诗记事”,未标诗题,此处据内容拟称。
《和陶还旧居》(节)
他曾梦归白鹤山居,醒后作和陶还旧居诗。但就这么一点卑微的愿望,也达不到:“不敢梦故山,恐兴坟墓悲。”
痿人常念起,夫我岂忘归。
不敢梦故山,恐兴坟墓悲。
生世本暂寓,此身念念非。
鹅城亦何有,偶拾鹤毳遗。
穷鱼守故沼,聚沫犹相依。
大儿当门户,时节供丁推。
梦与邻翁言,悯默怜我衰。
往来付造物,未用相招麾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瘫痪的人常想站起来,我怎会忘了回家?不敢梦见故乡的山,怕引起对坟墓的悲伤。人生在世本是暂时寄居,此身念念无常。鹅城(惠州)又有什么?偶然拾到遗落的鹤毛。穷鱼守着旧池,聚起唾沫还互相依靠。大儿撑起门户,时节里供养丁推。梦中与邻翁说话,他悯默,怜我衰弱。来往交给造物,不用招手挥退。
10 又贬海外
绍圣四年,朝廷追贬元祐旧臣:苏轼责授琼州别驾,昌化军安置;苏辙贬雷州。他辞别惠州,渡海去儋州。
宣仁太后的“试探”
章惇要治元祐旧人的罪,罗织宣仁太后“欲废哲宗”的谣言。哲宗回忆:“元祐初,朕每晚只在宣仁寝处前阁中寝,宫嫔在左右者凡二十人,皆年长者。一日,觉十人非寻常所用者。移时,又十人至。十人还,复易十人去。其去而还者,皆色惨沮,若尝泣涕者。”后来才知,是因刘安世章疏,宣仁诘问所致。这段回忆,成为章惇借题发挥、再度大批贬逐元祐旧人的由头之一。
按:书中转述,宋人《挥麈后录》等有相关记载。
《与王古书》(探消息)
绍圣四年,苏轼得知弟弟又被贬,就想到自己恐怕也不得安居惠州,当即派人驰函广州太守王古,托他再确实查看文报。
……又见自五羊来者,录得近报,舍弟复贬西容州,诸公皆有命。本州亦报近贬黜者,料皆是实也。闻之忧恐不已,必得其详,敢乞尽以示下,不知某犹得久安此乎否?可密录示,得作打叠擘划也。
忧患之来,想皆前定,犹欲早知,少免狼狈。非公风义,岂敢控告,不罪,不罪!人回,乞数字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……又见到从广州来的人,抄录了近来的报告:舍弟又被贬到西边的容州,诸公都有任命。本州也报告了近来被贬黜的人,估计都是真的。听后忧恐不已,请一定告诉我详情,不知我还能否久安于此?可密录示我,以便作打叠、擘划。忧患到来,想必都是前定,还想早知道,稍免狼狈。若不是您的风义,我怎敢陈告,请不要见怪!人回来时,请写几个字。
“刘某命好”
绍圣初逐元祐党人,禁中疏出,按水土美恶来定贬窜之轻重。执政聚议至刘安世(器之)时,蒋之奇说:“刘某平昔人推命极好。”章惇便以笔在“昭州”上点了一点,说:“刘某命好,且去昭州,试命一回。”
按:宋人笔记所记,见书中所引。
《与王古书》(折支)
他已支薄俸三年,屡经申请,分文领不到;将要渡海,行囊空空,只好再请广守王古帮忙。这一句“恃仁者恕其途穷”,读来令人心酸。
某忧患不周,向者竭囊起一小宅子,今者起揭,并无一物,狼狈前去,惟待折支变卖得二百余千,不知已请得未?告公一言,傅同年必蒙相哀也。……猥末干冒,恃仁者恕其途穷尔。死罪,死罪!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忧患不周,从前尽了口袋盖了一所小宅子,如今要动身,一样东西也没有,狼狈前去,只等着折支变卖得二百多千,不知已领到没有?告您一句,傅同年(同科进士)必定会相怜。……冒昧干求,全靠仁者宽恕我走投无路。死罪,死罪!
《与王古书》(留别)
出发前,子孙齐集江边痛哭。他留下一封给王古的信,以代面别,此时能说的话,皆已尽于此函:到海南,首先做棺材,其次做坟墓;死了就葬在海外,“生不挈家,死不扶柩,此亦东坡之家风也”。
某垂老投荒,无复生还之望。昨与长子迈诀,已处置后事矣。今到海南,首当作棺,次便作墓。乃留手疏与诸子,死则葬海外。庶几延陵季子赢博之义,父既可施之子,子独不可施之父乎!生不挈家,死不扶柩,此亦东坡之家风也。……
所云途中邂逅,意谓不如其已,所欲言者,岂有过此者乎!故覙缕此纸,以代面别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垂老投荒,不再有生还的希望。昨天与长子迈诀别,已经处置好后事。现在到海南,首先该做棺材,其次就该做坟墓。留下手书给孩子们,死后葬在海外。或许像延陵季子在赢博安葬儿子的道理:父亲可以这样对待儿子,儿子难道不能这样对待父亲吗!生不带家眷,死不扶灵柩,这也是东坡的家风。……您所说的途中邂逅,我觉得不如不见,想说的话,难道还有超过这些的?所以我详细写下这张纸,代替当面告别。
《与杨济甫书》(递角场)
眉州乡邻杨济甫替他家看守坟墓,已有四十年,子安已经死了。这晚,苏轼挥泪作书告别:明日风顺便过海,回望乡国,真在天末。
某兄弟不善处世,皆遭远窜。坟墓单外,念之感涕。惟济甫以久要之契,始终留意。死生不忘厚德。
今日到海岸,地名递角场,明日风顺即过矣。回望乡国,真在天末。留书为别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们兄弟不善处世,都遭远窜。坟墓孤零零地在外,想起来就落泪。只有济甫以久要的交情,始终留意。生死不忘厚德。今天到海岸,地名递角场,明天风顺就渡过去了。回望乡国,真在天末。留下书信作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