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坡行记

《苏东坡新传》第十三章 · 1097—1100年

海外东坡

1 海南风土

绍圣四年七月,苏轼抵昌化军(儋州)。海南气候湿热,食物人烟萧条,他上表说“生无还朝,死有余责”,却也在这里悟出“寿夭无定,习而安之”的道理。

1097 · 绍圣四年 · 七月儋州 · 时年62岁感伤

《昌化军谢表》(节)

登岸之初,苏轼进上谢表。他把海南的瘴疠、辽远,写得触目惊心,也说出了自己“生无还朝”的预期。

并鬼门而东骛,浮瘴海以南迁。生无还朝,死有余责。……臣孤老无托,瘴疠交攻。子孙恸哭于江边,已为死别;魑魅逢迎于海上,宁许生还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沿着鬼门关向东走,浮过瘴海向南迁。活着没有回朝的希望,死了还有余罪。……我孤老无依,瘴疠交攻。子孙在江边恸哭,已作死别;魑魅在海上迎接,哪里许我生还。

约 1097 · 绍圣四年儋州 · 时年62岁感伤

《与张逢书》

登岸后,他致书雷州太守张逢(曾派人送他渡海),说海南人烟萧条,比雷州更荒;他连日卧病,如逃空谷,日就灰槁。

海南风气与治下略相似,至于食物人烟,萧条之甚,去海康远矣。到后杜门默坐,喧寂一致。蒙差人津送,极得力,感感!

某到此数卧病,今幸少间。久逃空谷,日就灰槁而已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海南的风气与您辖境略相似,至于食物和人烟,萧条得厉害,比海康差远了。到后我闭门默坐,喧闹寂寞对我一样。蒙您派人送渡,很得力,感谢!我到此数次卧病,幸而现在稍好。长久逃在空谷,只是一天天灰槁罢了。

按:书中据此二书说明初到海南的情形;写给雷州守张逢。

1097 · 绍圣四年 · 秋儋州 · 时年62岁旷达

《和陶连雨独饮》(二首之一)

他仅存的一只荷叶杯,成了自斟自酌的伴侣。诗里写酒:“平生我与尔,举意辄相然”,除酒之外,只有子由,如今也分飞海南天。

平生我与尔,举意辄相然。

岂止磁石针,虽合犹有间。

此外一子由,出处同蹁跹。

晚景最可惜,分飞海南天。

纠缠不吾欺,宁此忧患先。

顾引一杯酒,谁谓无往还。

寄语海北人,今日为何年?

醉里有独觉,梦中无杂言。

大意平生我与你(酒),一动念就彼此认同。岂止像磁石与针,虽合在一起还有缝隙。此外还有一个子由,出处进退同样翩跹。晚景最可惜,各分飞在海南的天。纠缠着不欺我,宁愿在忧患之前。回头端起一杯酒,谁说无往还?寄语海北的人,今天是何年?醉里有独觉,梦中没有杂言。

子由

1097 · 绍圣四年 · 九月儋州 · 时年62岁旷达

《书海南风土》(节)

海南气候蒸溽,夏秋之交,万物腐坏。但儋州有百多岁的老人,比比皆是,他由此悟出:寿夭无定,习而安之,冰蚕火鼠也可以生活。人只要湛然无思,把觉悟寄放在物外,就不怕严寒酷暑。

岭南天气卑湿,地气蒸溽,而海南尤甚。夏秋之交,物无不腐坏者。人非金石,其何能久!然儋耳颇有老人,年百余岁者,往往而是,八九十者不论也。乃知寿夭无定,习而安之,则冰蚕火鼠,皆可以生。吾当湛然无思,寓此觉于物表。使折胶之寒,无所施其冽;流金之暑,无所措其毒。百余岁何足道哉!彼愚老人初不知此,如蚕鼠生于其中,兀然受之而已。一呼之温,一吸之凉,相续无有间断,虽长生可也。庄子曰:“天之穿之,日夜无降,人则顾塞其窦。”岂不然哉!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岭南天气潮湿,地气蒸热,而海南尤其。夏秋之交,东西没有不腐烂的。人不是金石,怎么能长久!但是儋耳竟有很多老人,一百多岁的到处都是,八九十岁的不必说。才知道寿夭没有一定,习惯了就安然,冰蚕、火鼠都能生存。我应当湛然无思,把这一点觉悟寄放在物外,使折胶般的严寒,也施展不出它的凛冽;使流金般的酷暑,也用不上它的毒害。一百多岁有什么值得说的!那些愚老人起初不知道这些,像蚕和鼠生在其中,兀然受着罢了。一呼吸间有温有凉,相续不断,虽长生也可以。庄子说:“天的穿孔,日夜不减,人却去堵塞自己的窍。”难道不是这样吗!

按:书中特别引此,说明他在海南的生命观。

约 1098 · 元符元年儋州 · 时年63岁感伤

《与程天侔书》《答程儒书》(节)

他向程天侔父子诉说生活之困苦:“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,冬无炭,夏无寒泉。”同时也感谢他们由海舶接济酒米药物、传递家书。

黎蜒杂居,无复人理。资养所急,求辄无有。

此间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,冬无炭,夏无寒泉,然亦未易悉数,大率皆无耳。惟有一幸,无甚瘴也。

纸茗佳惠,感怍,感怍!丈丈惠药米酱姜盐糖等,皆已拜赐矣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黎人和蜑人杂居,已不像人的样子。生活所急需的,求什么都没有。这里吃饭没有肉,生病没有药,住的没有房屋,出门没有朋友,冬天没有炭,夏天没有寒泉,其余也不能一一数说,大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个庆幸,没有太多瘴气。您赠送的纸和茶,感谢又惭愧!丈丈所赠的药、米、酱、姜、盐、糖等,都已拜受。

约 1098 · 元符元年儋州 · 时年63岁忧愤

书柳子厚《牛赋》后(跋)

他见海南风俗,病不饮药而杀牛祭鬼,牛死无数;又见以牛易沉水香,又以沉水香供佛,便写下这篇跋,抄柳宗元的《牛赋》,托琼州僧人道赟传布,希望稍稍改变这种风俗。

岭外俗皆恬杀牛,而海南为甚。客自高化载牛渡海,百尾一舟,遇风不顺,渴饥相倚以死者无数。牛登舟,皆哀鸣出涕。既至海南,耕者与屠者常相半。

病不饮药,但杀牛以祷,富者至杀十数牛。死者不复云,幸而不死,即归德于巫,以巫为医,以牛为药。间有饮药者,巫辄云:“神怒,病不可复治。”亲戚皆为却药禁医,不得入门,人牛皆死而后已。

地产沉水香,香必以牛易之黎。黎人得牛,皆以祭鬼,无脱者。中国人以沉水香供佛,燎牛求福,此皆烧牛肉也,何福之能得?

哀哉!余莫能救,故书柳子厚《牛赋》,以遗琼州僧道赟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岭外的风俗,都习惯杀牛,海南尤甚。有客人从高化把牛运过海,一百头一条船,遇上风不顺,渴饿相倚而死的牛无数。牛上船,都哀鸣流泪。到了海南,耕田的牛和被屠宰的常各占一半。人生病不吃药,只杀牛祷告,富人甚至杀十几头牛。死了的不说了,幸而不死,就归功于巫,以巫为医、以牛为药。偶有吃药的,巫就说:“神发怒了,病不可再治。”亲戚们都为他拒药禁医,不让医生进门,直到人和牛都死了才罢。当地出沉水香,香必须用牛与黎人交换,黎人得到牛,都用来祭鬼,没有一头逃脱。中国人用沉水香供佛,烧牛求福,这些都是烧牛肉,能得什么福?可悲呀!我无法救助,所以抄柳宗元的《牛赋》,送给琼州僧人道赟……

按:书中据此说明他在海南的关怀,也是他的“劳己以为人”的延续。

2 食芋饮水

日啖薯芋,偶得一点猪肉、一口冬酒;他写《菜羹赋》,也写“东坡玉糁羹”。一切在他笔下都成了乐事。

约 1098 · 元符元年儋州 · 时年63岁旷达

《观棋》

他自己不会下棋,却爱看别人下棋。这首诗写庐山白鹤观旁的一次观棋,末尾两句“胜固欣然,败亦可喜”,成了他一生豁达的注脚。

五老峰前,白鹤遗址。长松荫庭,风日清美。

我时独游,不逢一士。谁欤棋者,户外屦二。

不闻人声,时闻落子。纹枰坐对,谁究此味。

空钩意钓,岂在鲂鲤。小儿近道,剥啄信指。

胜固然欣,败亦可喜。优哉游哉,聊复尔耳。

大意五老峰前,是白鹤观的遗址,长松荫住庭院,风日清美。我一个人游到这里,没遇到一位士人。是谁在下棋?门外放着两双鞋。听不到人声,偶尔听到落子声。对着棋盘坐着,谁能探究这种滋味?空钩钓鱼,志不在鲂鲤。小儿子近道,随手落子。胜了固然欣喜,败了也可高兴。优哉游哉,姑且如此罢了。

按:书中转述此为庐山的一次观棋,年代不确;此处放在儋州时期。

苏迈

约 1098 · 元符元年儋州 · 时年63岁闲适

《闻子由瘦》(节)

说到当地土人吃老鼠、蝙蝠、蜜唧(蜜渍鼠胎)、蝍蛆(蜈蚣),令人不寒而栗。他在诗里调侃:人说天下无正味,蝍蛆未必比麋鹿贤。

五日一见花猪肉,十日一遇黄鸡粥。

土人顿顿食薯芋,荐以薰鼠烧蝙蝠。

旧闻蜜唧尝呕吐,稍近虾蟆缘习俗。

十年京国厌肥羜,日日烝花压红玉。

从来此腹负将军,今者固宜安脱粟。

人言天下无正味,蝍蛆未遽贤麋鹿。

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五天见一回花猪肉,十天遇一次黄鸡粥。当地人顿顿吃薯芋,配着烟熏老鼠、烧蝙蝠。早先听说蜜唧曾令人呕吐,近来吃蛤蟆也渐渐习惯。十年在京城厌了肥羊羔,天天吃蒸花、压红玉。从来这肚子亏负将军(将军肚,指闲吃),现在自然该安于粗米。人说天下没有正味,蝍蛆未必比麋鹿差。

按:原题《闻子由瘦,……》,诗的后半兼及子由在雷州的瘦况,此处略。

子由

约 1099 · 元符二年儋州 · 时年64岁闲适

《新酿桂酒》(冬酒)

新年酒熟,且漉且尝,本无酒量的老人,不知不觉喝得醺醺大醉,拥鼻微吟。诗里写自己亲手酿的酒,先醉在酒的香气里。

自拨床头一瓮云,幽人先已醉浓芬。

天门冬熟新年喜,曲米春香并舍闻。

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自己拨开床头一瓮云(酒面的浮沫),幽人先被浓香醉倒。天门冬熟了,新年真令人高兴,曲米的春香连邻舍都闻得到。

按:书中作冬酒诗,诗题据通行本可能为《新酿桂酒》;此处依内容拟称。

约 1098 · 元符元年儋州 · 时年63岁闲适

《菜羹赋》序

他日常煮菜为食,写下《菜羹赋》。序里说:蔓菁、萝卜、苦荠,不用酱醋,自有自然之味,是最易得又可常享的。

东坡先生卜居南山之下,服食器用,称家之有无。水陆之味,贫不能致,煮蔓菁、芦菔、苦荠而食之。其法不用酰酱,而有自然之味,盖易得而可常享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东坡先生居住在南山之下,饮食器用,看家里有什么就用什么。水陆的美味,贫穷不能得到,只煮蔓菁、萝卜、苦荠来吃。这个方法不用酱醋,却有自然之味,是最容易得到又可长期享受的。

约 1099 · 元符二年儋州 · 时年64岁闲适

《过子作猪肉玉糁羹》(节)

苏过用山芋做“玉糁羹”,老父吃了,拍案叫绝:“色香味皆绝,天上酥酏则不可知,人间决无此味也!”他因此写诗。

莫将南海金齑脍,轻比东坡玉糁羹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别拿南海的金齑玉脍,轻易比东坡的玉糁羹。

按:书中仅引末联;题目据内容拟称。

苏迈

1099 · 元符二年 · 三月儋州 · 时年64岁感伤

《次韵老鸦衔肉》(元宵)

一天,苏过去了,只有老符在看家,两人倾壶痛饮,直到醉了。苏轼作诗,非常感慨:清明寒食,坟头纸灰飞扬,万里家山在哪里?

老鸦衔肉纸飞灰,万里家山安在哉!

苍耳林中太白过,鹿门山下德公回。

管宁投老终归去,王式当年本不来。

记取城南上巳日,木棉花落刺桐开。

大意乌鸦叼着祭肉,纸钱化作飞灰,万里之外的家乡在何处啊!苍耳林中,李太白经过;鹿门山下,庞德公回家。管宁到老终究要归去,王式当年本不该来。记住城南三月三日的上巳日:木棉花落了,刺桐花开了。

按:书中未标诗题;此诗与清明、上巳相关,据书叙述拟称。

1099 · 元符二年 · 春儋州 · 时年64岁闲适

《被酒独行,遍至子云、威、徽、先觉四黎之舍》(三首)

此诗最富儋耳风光,也是他与土著交往情趣的写实:半醉半醒、问路黎家,靠牛粪找路回家;黎家的孩子吹葱叶迎送老翁;符老年老,风情犹存。

半醒半醉问诸黎,竹刺藤梢步步迷。

但寻牛矢觅归路,家在牛栏西复西。

总角黎家三四童,口吹葱叶送迎翁。

莫作天涯万里意,溪边自有舞雩风。

符老风情奈老何,朱颜减尽鬓丝多。

投梭每困东邻女,换扇惟逢春梦婆。

大意(其一)半醒半醉地向黎人们问路,竹刺、藤梢,步步让人迷路。只有寻着牛粪找归路,家在牛栏的西边再往西。(其二)几个梳着总角的黎家小孩,口吹葱叶来迎送老翁。别生天涯万里的心情,溪边自有舞雩的清风。(其三)符老的风情奈何他老,朱颜减尽,鬓丝很多。织布梭每被东邻女困扰,换扇子只遇到春梦婆(指路遇老妇)。

3 房屋风波

官屋被夺,他买地建屋五间,学生十余人助他泥水之役。居民黎、符两家送来器物。他的好友、儿子苏过一路相依为命。

1097 · 绍圣四年 · 十月儋州 · 时年62岁感伤

《与郑靖老书》(造屋)

官屋被夺,他只好买地建屋。他向郑靖老(嘉会)说明,新屋在南污池旁茂木下,可以杜门面壁。

初赁官屋数间居之,既不可住,又不欲与官员相交涉。近买地起屋五间、一龟头,在南污池之侧,茂木之下,亦萧然可以杜门面壁少休也。但劳费窘迫耳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起初租了几间官屋住,既不能住,又不想与官员打交道。最近买了块地,起屋五间和一个龟头(小屋),在南污池边、茂密的树下,也萧然可以杜门面壁稍稍休息。只是劳费窘迫。

1098 · 元符元年 · 冬儋州 · 时年63岁闲适

《与程儒书》(学生助工)

造屋时,有十几个学生帮忙,亲自做泥水活。他写信向程儒说明,这新居“极湫隘,粗有竹树,烟雨濛晦,真蜑坞獠洞也”。

赖十数学生助工作,躬泥水之役。愧之,不可言也。

新居在军城南,极湫隘,粗有竹树,烟雨濛晦,真蜑坞獠洞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幸亏有十几个学生助工作,亲自做泥水的活儿,惭愧不可言说。新居在军城南边,极狭窄低湿,有些竹树,烟雨迷蒙,真是蜑人的坞、獠人的洞。

1098 · 元符元年 · 冬儋州 · 时年63岁旷达

《和陶和刘柴桑》(节)

新居落成,邻里黎、符两家都从自己家中分出一点东西送给他们。他写这首和陶诗:漂流四十年,到这时才说“卜居”。

万劫互起灭,百年一踟躇。

漂流四十年,今乃言卜居。

且喜天壤间,一席亦吾庐。

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万劫相互起灭,百年不过一个迟疑。漂流四十年,如今才说选居处。且喜天地之间,一席之地也是我的家。

按:题目为《和陶和刘柴桑》;书中仅节录。

约 1098 · 元符元年儋州 · 时年63岁旷达

劝友人勿渡海书

有位朋友想渡海来探望他。苏轼连忙复书劝阻,写出渡海时的实际危险:“海舶遇风,如在高山上坠深谷中”。

……转海相访,一段奇事。但闻海舶遇风,如在高山上坠深谷中,非愚无知与至人,皆不可处。胥靡遗生,恐吾辈不可学。若是至人无一事,冒此险做甚么?千万勿萌此意。颍师喜于得预乘桴之游,所谓无所取裁者,其言切不可听。相知之深,不可不尽道其实尔。自揣余生,必须相见,但记此言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……您想渡海来看我,是一段奇事。但我听说海船遇上风,像从高山上坠入深谷,除非是愚而无知的人和至人,都无法承受。像胥靡(囚徒)那样遗忘生死,恐怕不是我们可学。如果是至人,无事一身轻,冒这样的险做什么?千万别有这个念头。颍师喜欢参与乘桴(孔子说的“乘桴浮于海”)之游,他说的话千万不要听,那是无所取裁。相知很深,不能不说实话。我估计余生必定能相见,请记住我这话。

按:书中未标写信对象与篇名,此处依内容拟称。

1099 · 元符二年儋州 · 时年64岁感伤

《和陶与殷晋安别》(送张中)

苏轼的邻居、昌化军使张中,与他相处很好,日日饮酒、夜夜下棋。但张中被撤职,同伴骤别,令人真有摧肝裂胆之痛,诗写得非常凄怆。

孤生知永弃,末路嗟长勤。

久安儋耳陋,日与雕题亲。

海国此奇士,官居我东邻。

卯酒无虚日,夜棋有达晨。

小瓮多自酿,一瓢时见分。

仍将对床梦,伴我五更春。

暂聚水上萍,忽散风中云。

恐无再见日,笑谈来生因。

空吟清诗送,不救归装贫。

大意孤独一生,知道永远被弃,末路里叹息长久勤劳。久安于儋耳的简陋,每日与刺着额头的黎人亲近。海国里的这位奇士,官舍在我的东边邻居。早晨的酒没有一天空缺,夜里的棋局有时下到天亮。小酒瓮里常自己酿,一瓢时时分给我。还想在对床的梦里,陪我度过五更春。暂时聚合像水上的浮萍,忽然散去像风中的云。恐怕再没有相见的日子,只能笑谈来生因缘。空吟清诗相送,救不了你行装的贫寒。

按:书中未标张中之名,仅称“昌化军使”;此处按史实补。

4 读书著作

没有书,他就抄书、和陶、续完《易传》《书传》《论语说》。他说:“抚视三书,即觉此生不虚过。”

约 1098 · 元符元年儋州 · 时年63岁旷达

《和陶读〈山海经〉》(节)

因为郑靖老送来一批书,他和陶诗答谢:一辈子读书写字,年过六十,如老马放不下,仍长鸣着思念驾车。

结发事文史,俯仰六十逾。

老马不耐放,长鸣思服舆。

故知根尘在,未免病药俱。

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少年束发就从事文史,转眼六十多岁了。老马不耐放逸,仍长鸣想着驾车。可知根尘(烦恼根)还在,免不了病与药同在。

按:此诗题据内容拟称。

1099 · 元符二年儋州 · 时年64岁旷达

《和陶归去来兮辞》(节)

他在海南做了一场归乡梦:梦里故乡与海南的距离缩成一步,往来无忧。“均海南与汉北,挈往来而无忧”——只有梦,才不论距离多么遥远,往来都很方便。

归去来兮,请终老于斯游。我先人之敝庐,复舍此而焉求?均海南与汉北,挈往来而无忧。……方饥须粮,已济无舟。忽人牛之皆丧,但乔木与高丘。警六用之无成,自一根之返流。望故家而求息,曷中道之三休。已矣乎!吾生有命归有时,我初无行亦无留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归去来兮,请让我在这游历之地终老。我先人的破屋,舍弃了这里还去哪儿求?把海南与汉北看作一样,来往就无忧了。……正饿着需要粮食,可没有船渡海。忽然人和牛都丧失了,只剩下高树和高丘。醒悟到六根之用没有成功,从一根(本源)回流。想回到老家休息,为什么半路要歇三次?算了吧!我生有命,归有时,我起初无行也无留。

按:书中作《和陶归去来兮辞》,年份系于居儋期间。

约 1099 · 元符二年儋州 · 时年64岁旷达

《与程秀才书》(抄书)

海南无书可读,苏过先抄了一部《唐书》,又借了一部《汉书》抄。苏轼写信告诉程秀才:抄完这两部书,便是“穷儿暴富”。

儿子到此,抄得《唐书》一部。又借得《前汉》欲抄。若了此二书,便是穷儿暴富也。呵呵!老拙亦欲为此,而目昏心疲,不能自苦,故乐以此告壮者尔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儿子到这里抄了一部《唐书》,又借了《前汉书》想抄。如果抄完这两部书,就是穷小子暴富了!呵呵!老拙也想这样做,但目昏心疲,不能自苦,所以高兴地把这事告诉年轻人。

苏迈

约 1099 · 元符二年儋州 · 时年64岁旷达

《和陶杂诗》其九(节)

他整理黄州时所作《易传》的未完稿,又续撰《书传》。这首诗自述传经之志:余龄难把玩,唯有把妙解寄在笔端。

余龄难把玩,妙解寄笔端。

常恐抱永叹,不及丘明迁。

亲友复劝我,放心饯华颠。

虚名非我有,至味知谁餐。

思我无所思,安能观诸缘。

已矣复何叹,旧说易两篇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余下的岁月难以把玩,妙解只有寄托在笔端。常怕抱着永远的叹息,赶不上左丘明和司马迁。亲友又劝我,放心地度过白发的岁月。虚名不是我所有,至味不知谁能品尝。想我所无所想,怎能观察诸缘?算了,还感叹什么,旧说就是《易》的两篇。

按:诗题据书作《和陶杂诗之九》。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五月儋州 · 时年65岁旷达

《书传》题语(元符三年五月)

元符三年五月,他完成了《书传》十三卷,作题语:竹简漆书终究要蠹坏,钟鼎石鼓再坚固,也不如“以人传人”;吾作《易传》《书传》《论语说》,亦粗备矣。

孔壁汲冢,竹简科斗,皆漆书也,终于蠹坏。景钟石鼓益坚,古人为不朽计亦至矣。然其妙意所以不坠者,特以人传人耳。大哉人乎,《易》曰:“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。”吾作易、书传、论语说,亦粗备矣。呜呼,又何以多为?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孔壁的书、汲冢的竹简,都是用漆写的,终究被虫蛀坏;景钟、石鼓更坚固,古人为求不朽考虑得也很周到;然而它们的妙意所以不坠,只是靠人传人。伟大啊,人!《易》说:“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。”我作《易传》《书传》《论语说》,也大致具备了。唉,又何必多做呢!

按:《书传》十三卷,《四库全书》提要称其“究心经史之学,明于事势,又长于议论”,洛闽诸儒虽与苏氏如水火,却对此书有所取。

约 1100 · 元符三年儋州 · 时年65岁旷达

《与苏伯固书》

北归时,他给苏伯固写信,说:“但抚视《易》《书》《论语》三书,即觉此生不虚过。”

某凡百如昨,但抚视《易》《书》《论语》三书,即觉此生不虚过。如来书所论:其他何足道?三复诲语,钦诵不已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一切都和昨日一样,只是抚摸着《易传》《书传》《论语说》这三部书,就觉得此生没有虚度。如来信所说的:其他的事哪里值得说?三次反复读您的教诲,钦佩不已。

按:此信系于北归途中,但因主题相关,放在本节。

约 1100 · 元符三年儋州 · 时年65岁旷达

《答刘沔都曹书》(节)

刘沔(同年的后人)替他编录诗文二十卷,寄到海南来请他亲自校订。苏轼非常欢喜,回信说:世上有很多人收藏我的诗文,真伪各半,你这二十卷没有一篇是伪作。

蒙示书教,及编录拙诗文二十卷。轼平生以语言文字见知于世,亦以此取疾于人,得失相补,不如不作之安也。以此常欲焚弃笔砚,为喑默人,而习气宿业,未能尽去,亦谓随手云散鸟没矣。不知足下默随其后,掇拾编缀,清无遗者。览之惭汗,可为多言之戒。

然世之蓄轼诗文者多矣,率真伪相半。今足下所示二十卷,无一篇伪者,又少谬误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承蒙您来信,还有编录的我的诗文二十卷。我平生以语言文字闻名于世,也因此招人嫉恨,得失相抵,不如不作那样安稳。因此常想焚烧笔砚,做个不说话的人,但习气宿业没能除尽,也以为随手写来,像云散、鸟没一样。没想到您默默跟在后面,收集编辑,没有遗漏,看了惭愧出汗,可以当作多言的戒鉴。然而世上收藏我诗文的很多,往往真伪各半。现在您所示的二十卷,没有一篇是伪作,又很少谬误。

按:书中说刘沔编录的诗文二十卷,寄到海南请苏轼校订;信的后半提到苏过的文章,此处略。

5 家人朋友

子孙远隔,朋友零落,他与苏过相对如“两苦行僧”;但仍有姜唐佐、葛延之等人远来问学,老书生们也常带他夜游。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元宵儋州 · 时年65岁感伤

《追和戊寅岁上元》跋

子媳留在惠州,苏过不顾妻子,随父来海南。老人虽喜儿媳笃孝,也感愧歉。他写诗追和戊寅(1098)年的上元诗,并写了自跋。

戊寅上元,余寓儋耳,过子夜出,余独守舍,作违字韵诗。今庚辰上元,已再期矣。家在惠州白鹤峰下,过子不眷妇子,从余来此。其妇亦笃孝。怅然感之,故和前篇,有石建、姜庞之句。又复悼怀同安君,末章故复有牛衣之句,悲君亡而喜余存也。书以示过,看余面,勿复感怀。

大意戊寅年上元,我寓居儋耳,苏过半夜出去,我一个人守屋,作了“违”字韵的诗。今年庚辰上元,已经过了两年。家在惠州白鹤峰下,苏过不顾妻子,跟我来这里,他的妻子也很孝顺。我怅然有感,所以和前一篇,有石建、姜肱庞的句子。又追悼同安君(王闰之),末章又有牛衣之句,悲你亡而喜我还活着。写下来给过看,看我的脸,别再感怀。

苏迈王闰之

约 1099 · 元符二年儋州 · 时年64岁感伤

《致侄孙元老书》(节)

对侄孙苏元老说,他在海外的生活情况:多病瘦瘁,缺药缺酱,饮食艰难,与苏过相对,“如两苦行僧尔”。

老人住海外如昨,但近年多病瘦瘁,不复如往日,不知余年复得相见否?循、惠不得书久矣。旅况牢落,不言可知。又海南连岁不熟,饮食百物艰难;又泉、广海舶不至,药物酱酢等皆无,厄穷至此,委命而已。老人与过子相对,如两苦行僧尔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老人住海外和以前一样,只是近年多病瘦瘁,不复如从前,不知道余年还能否相见?循州、惠州很久没有来信了。旅居况味冷落,不言可知。又海南连年不熟,饮食百物艰难;又泉州、广州的海船不来,药物、酱醋等都没有,困厄到这个地步,只有听天由命了。老人与苏过相对,像两个苦行僧。

苏迈

约 1099 · 元符二年儋州 · 时年64岁感伤

《与程全父书》(陶柳二友)

在给程天侔的信里,他说明自己生活的寂寞:无人交谈,书籍也无,只有陶渊明一集、柳宗元诗文数册,常置左右,目为“二友”。

……流转海外,如逃空谷。既无与晤语者,又书籍举无有。惟陶渊明一集,柳子厚诗文数册,常置左右,目为二友。……某与小儿亦粗遣,困穷日甚,亲友皆疏绝矣。公独收恤如旧,此古人所难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……流落海外,像逃在空谷里,既没有可交谈的人,书籍也全无,只有陶渊明的一本集子、柳宗元诗文几册,常放在身边,视为两个朋友。……我和小儿也勉强度日,困穷一天比一天厉害,亲友都疏远断绝了。只有您依旧接济抚恤,这是古人也难做到的。

苏迈

1099 · 元符二年 · 正月儋州 · 时年64岁闲适

《记游上元夜》

在儋州过元宵,几位老书生来请他夜游。他欣然同去,走过西城、僧舍、小巷,民夷杂居,屠贩喧闹。回家已是三更,家人早已睡熟。放下手杖,自己大笑:什么是得,什么是失?这篇小品与黄州的《承天寺夜游》相比,毫无逊色。

己卯上元,余在儋州,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:“良月嘉夜,先生能一出乎?”予欣然从之。步西城,入僧舍,历小巷,民夷杂揉,屠沽纷然。归舍,已三鼓矣。舍中掩关熟睡,已再鼾矣。放杖而笑,孰为得失?问先生何笑,盖自笑也。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,更欲远去,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鱼也。

大意己卯年上元夜,我在儋州,有几位老书生来访,说:“这样好的夜晚,先生能出去走走吗?”我欣然跟从。步行到西城,进入僧舍,穿过小巷,民和夷杂居,屠夫酒贩纷纷。回家已三更了,家里的人掩上门熟睡,鼾声已响了两遍。我放下手杖笑,谁得谁失?问先生笑什么,其实是自笑。也笑韩愈钓鱼没有收获,想再走远,不知在海上走的人也未必能得到大鱼。

按:书中把此文与《承天寺夜游》比较。

1099 · 元符二年儋州 · 时年64岁旷达

《纵笔》三首

一次醉饱之后,想到明天人家祭灶,也许有人送点祭余的剩菜来,他作《纵笔》三首。其一写自己醉后的红脸被孩子误当作朱颜;其二写父老争看他的乌角巾;其三写北船不到、米贵如珠的日子。

寂寂东坡一病翁,白须萧散满霜风。

小儿误喜朱颜在,一笑那知是酒红。

父老争看乌角巾,应缘曾现宰官身。

溪边古路三叉口,独立斜阳数过人。

北船不到米如珠,醉饱萧条半月无。

明日东家当祭灶,只鸡斗酒定膰吾。

大意(其一)寂寞的东坡一个病翁,白胡须萧散,满面霜风;小孩误以为我脸色红润,一笑,哪知是酒红。(其二)父老们争看我头上的乌角巾,大概因为我曾当过官;溪边古路的三岔口,我独立在夕阳里,数着来往的人。(其三)北边的船不来,米贵如珠,醉饱半个月都没有了;明天东家要祭灶,一只鸡一斗酒,一定会分给我。

按:书中将此系于己卯(1099)前后。

1099 · 元符二年儋州 · 时年64岁旷达

论作文之“一物”

江阴人葛延之担簦万里,绝海求见,苏轼留他在昌化住了一个月。延之请教作文的方法,他用“钱”打比方:作文的要诀,是要有一个“意”来统摄经史百家。

儋州虽数百家之聚,而州人之所须,取之市而足。然不可徒得也,必有一物以摄之,然后为己用。所谓一物者,钱是也。作文亦然,天下之事,散在经、子、史中,不可徒使,必得一物以摄之,然后为己用。所谓一物者,意是也。

不得钱,不可以取物;不得意,不可以用事,此作文之要也。

大意儋州虽然只有几百户人家的聚落,但州人所需要的,在市场上都能买到。不过不能白白得到,必须有一样东西去统摄它,才能为我所用。这样东西就是钱。作文也是这样:天下的事,散在经、子、史中,不能白白使用,必须有一样东西统摄它,才能为我所用。这样东西就是“意”。没有钱,不能买东西;没有意,不能用事典,这是作文的要诀。

按:书中称葛延之来求学,苏轼作此论。

约 1100 · 元符三年儋州 · 时年65岁旷达

记谣言(“命宫在斗牛间”)

在海南,又传出他已“上宾”(去世)的谣言。他想到从前在黄州也曾有类似的谣言,写下这一则:我生平遭口语无数,大概生时与韩愈相似,命宫都在斗牛间;如今诽谤我的人,有的说我死了,有的说我成了仙。

……吾平生遭口语无数,盖生时与韩退之相似。吾命宫在斗牛间,而退之身宫亦在焉。故其诗曰:“我生之辰,月宿南斗。”且曰:“无善名以闻,无恶声以扬。”今谤吾者,或云死,或云仙。退之之言,良非虚语尔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……我平生遭遇的口舌无数,大概与韩愈的生辰相似。我的命宫在斗牛之间,韩愈的身宫也在那里。所以他的诗说:“我生之辰,月宿南斗。”又说:“无善名以闻,无恶声以扬。”如今诽谤我的人,有的说我死了,有的说我成了仙。韩愈的话,确实不是虚话。

按:此则见《东坡志林》。

6 采药与造墨

海岛上缺医少药,他自己采药、制墨、试验养生;纸笔将尽,也不肯丢下“佳笔墨”这一点爱好。

约 1099 · 元符二年儋州 · 时年64岁闲适

《与人求药书》(节)

海南缺医少药,他自己采药,又写信向各处求药:寄柴胡,谢程天侔父子寄药,函罗秘校求苍术橘皮,甚至远函毗陵求寄药物。

……彼中有粗药治病者,为致少许。此间如苍术橘皮之类,皆不可得,为相度致数品。不罪,不罪。

……彼土出药否?有易致者,不拘名物,为寄少许。间或有粗药以授病者,入口如神,盖未尝识耳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(您那里)有能治病的粗药,请寄给我一点。这里像苍术、橘皮之类都得不到,请帮忙想办法寄几样。请不要见怪。……您那里出产药吗?有容易得到的,不拘名物,请寄一点给我。偶尔有粗药给病人用,入口如神,是因为没见过。

按:书中列举他向各处求药的书信;此处综合,题目拟称。

约 1099 · 元符二年儋州 · 时年64岁闲适

《记井华水》

道家服食之方,多有无稽的玄说,现在读来每每可发一笑。他记井华水的一则,就是一例,把时雨、井泉都当成良药。

时雨降,多置器广庭中,所得甘滑不可名,以泼茶煮药,皆美而有益,正尔食之不辍,可以长生。其次,井泉甘冷者,皆良药也。

乾以九二化坤之六二为坎,故天一为水。吾闻之道士,人能服井华,其效与石硫磺、钟乳等,非其人亦能发背脑为疽,盖尝观之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及时雨下来时,多放些容器在院子里,所得的水甘甜滑润,说不出的好,用它泡茶煮药,都美而有益,一直不断地喝,可以长生。其次,甘冷的井水,都是良药。《乾》以九二变《坤》的六二成为坎,所以天一生水。我听道士说,人能服井华水,效果与石硫磺、钟乳等相同,不适合的人也会发背、脑疽,我曾见过。

按:书中评:“现在读来,每每可发一笑”。

约 1100 · 元符三年儋州 · 时年65岁感伤

《书付过》

在儋州,纸笔将尽,苏轼很烦恼:砚细而不退墨,纸滑而字易干,都是尤物;平生无所嗜好,独好佳笔墨。现在佳纸墨行将用尽,怎么娱乐?他写下这一段付给儿子。

砚细而不退墨,纸滑而字易燥,皆尤物也。吾平生无所嗜好,独好佳笔墨。既得罪谪海南,凡养生具十无八九,佳纸墨行且尽,至用此等,将何以娱?为之慨然。付子过。

大意砚台细而不退墨,纸滑而字容易干,都是好东西。我平生无别的嗜好,只喜欢好笔墨。被谪到海南后,养生的用具十有八九没有了,好纸墨行将用尽,到了用这些差东西的地步,还怎么消遣?为此慨然。付给儿子过。

苏迈

7 别海南

元符三年六月,遇赦北还。渡海前一夜,他写下“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”。

约 1100 · 元符三年儋州 · 时年65岁感伤

《次韵子由赠吴子野先生二绝句》之一

吴子野(吴复古)是他惠州时的道友,一生漂泊,如今又要到何处去?苏轼不禁产生怜悯之情,作此诗,说他笑谈江南旧事:只有青山绕着建康(南京)。

江令苍苔围故宅,谢家语燕集华堂。

先生笑说江南事,只有青山绕建康。

大意江总的旧宅被苍苔围住,谢家的燕子聚在华堂。先生笑着说起江南的旧事:只有青山绕着建康城。

子由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六月儋州 · 时年65岁闲适

《与郑靖老书》(回程计划)

遇赦的消息传来,苏轼在给郑靖老的信里,详细述说了他的北归计划:留此过中秋,再到北流,作竹筏下水,经容州、藤州到梧州,与苏迈约在梧州会合。

……别来百罹,不可胜言,置之不足道也。……某留此过中秋,或至月末乃行。至北流,作竹筏下水,历容、藤至梧。与迈约,令搬家至梧相会。中子迨亦至惠矣,却雇舟溯贺江而上,水陆数节,方至永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别后百般忧患,说不尽,放下不值一提。……我在这里过中秋,或到月底才动身。到北流,做竹筏下水,经过容、藤两州到梧州。与苏迈约好,让他搬家到梧州相会。次子迨也到惠州了,再雇船溯贺江而上,水陆几段,才到永州。

按:书中称此信“述其计划行程甚详”。

苏迈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六月儋州 · 时年65岁旷达

《谢量移廉州表》(节)

元符三年,遇赦,以琼州别驾、廉州,不得签书公事。他进上谢表,有惊魂复苏、喜出望外之意:“使命远临,初闻丧胆。诏词温厚,亟返惊魂。”

使命远临,初闻丧胆。诏词温厚,亟返惊魂。拜望阙庭,喜溢颜面。否极泰遇,虽物理之常然;昔弃今收,岂罪余之敢望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使者远远到来,起初听到吓破了胆;诏书的言辞温厚,立即使惊魂返回。拜望朝廷,喜悦溢满脸面。否极泰来,虽然是事物的常理;从前被弃、如今收用,哪是罪余之人敢奢望的。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六月儋州 · 时年65岁感伤

《与范冲书》(节)

范祖禹(翰林公)在化州去世,苏轼一再痛悼;此次赴廉,又不敢违法越境往吊,最为遗憾。他写信给范祖禹之子范冲(元长)兄弟,说:“惟昆仲深自爱,得归,亦勿亟遽。”

海外粗闻近事,南来诸人,恐有北辕之渐。而吾友翰林公,独隔幽显,言之痛裂忘生。矧昆仲纯笃之性,感恸摧割,如何可言。奈何,奈何!……惟昆仲深自爱,得归,亦勿亟遽,俟秋稍凉而行为佳。

其深欲一见左右,赴合浦,不惜数舍之迂,但再三思虑,不敢耳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海外略微听说近来的事,南来的人,恐怕会有北归的迹象。而我的朋友翰林公(范祖禹),独自隔着幽明,说起来痛裂忘生。何况你们兄弟纯厚笃诚的性情,悲恸摧割,怎么说得尽!奈何,奈何!……只愿你们兄弟深自爱惜,能够回去,也别匆忙,等到秋天稍凉再动身为好。我很想去见您们,赴合浦,不惜几舍的迂回,只是再三考虑,不敢这样做。

按:书中作“与其子冲(元长)书”,指范祖禹之子范冲,字元长。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六月儋州 · 时年65岁感伤

《别海南黎民表》

六月,将离昌化,向符、黎诸家辞行。见到黎民表时,他为他写了一首别诗,把“海南”当成自己的另一个故乡。

我本海南民,寄生西蜀州。

忽然跨海去,譬如事远游。

平生生死梦,三者无劣优。

知君不再见,欲去且少留。

大意我本来是海南人,寄居在西蜀那个州。忽然渡海离去,好像是出远门。平生的生、死、梦,三者没有优劣。知道您我不再见,想走又且稍留一会。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六月二十日儋州 · 时年65岁旷达

《六月二十日夜渡海》

他将三年间这一番海上来去的感慨,写成这首诗。渡海之夜,苦雨终风忽然放晴,云散月明,“天容海色本澄清”;他自认不辱平生,这一次远游“奇绝冠平生”。

参横斗转欲三更,苦雨终风也解晴。

云散月明谁点缀,天容海色本澄清。

空余鲁叟乘桴意,粗识轩辕奏乐声。

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。

大意参星横斜,北斗转向,快到三更了,苦雨和恶风也懂得放晴。云散月明,是谁点缀的?天的容貌、海的颜色本来就澄清。徒然留下孔子“乘桴浮于海”的心意,粗略听懂了黄帝奏乐的声音。九死一生地到南荒,我不悔恨,这次游历的奇绝,冠绝我的一生。

按:原题《六月二十日夜渡海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