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坡行记

《苏东坡新传》第十一章 · 1091—1094年

颍州·扬州·定州

1 颍水之鱼

元祐六年八月到颍州。此地是欧阳修晚年居处,也是他“白头门生”重来之处;他访会老堂,作《木兰花令》怀念先师,又写信、写诗迎接远道来访的刘景文。

1091 · 元祐六年 · 八月颍州 · 时年56岁旷达

《颍州谢上表》(节)

欧阳修曾知颍州,苏轼现在是“白头门生”接踵而至,上任谢表里很兴奋地说,这里有晏殊、欧阳修的遗风,“顾臣何人,亦与兹选”。

文献相续,有晏殊、欧阳修之遗风。顾臣何人,亦与兹选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(颍州)文献相续,有晏殊、欧阳修的遗风。我算什么人,也在这一选之中。

欧阳修

1091 · 元祐六年颍州 · 时年56岁感伤

颍州会老堂祭文(节)

到任数日,苏轼即往会老堂拜祭欧阳修夫人的灵堂,祭文里说:白发苍颜的我再见颍人,颍人思念欧公,说我是他的门生。

白发苍颜,复见颍人。颍人思公,曰此门生。虽无以报,不辱其门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白发苍颜,再次见到颍州人。颍州人思念欧公,说这是他的门生。虽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,但没有辱没师门。
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;书中称“会老堂拜祭文忠夫人的灵堂”。

欧阳修

约 1091 · 元祐六年颍州 · 时年56岁闲适

秦觏《颍州》(题咏) 秦觏作

秦觏(少章)到颍州,见颍西湖之美,作此小诗;颍州政务清闲,只消游湖便可了郡事,苏轼大为快慰。

十里荷花菡萏初,我公所至有西湖。

欲将公事湖中了,见说官闲事亦无。

大意十里荷花,刚刚含苞,我们的太守到哪里,哪里就有西湖。想在湖中把公事了结,听说官闲,本来也无事。
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。

1091 · 元祐六年 · 八月颍州 · 时年56岁感伤

《木兰花令·次欧公西湖韵》

当年欧阳修曾写《木兰花令》咏颍州西湖。如今,与欧公相识的人几乎没有了,只有这位老门生,面对寂寞的湖光,将人生朝露的悲哀,步韵谱成同调的小令。

霜余已失长淮阔,空听潺潺清颍咽。佳人犹唱醉翁词,四十三年如电抹。

草头秋露流珠滑,三五盈盈还二八。与予同是识翁人,惟有西湖波底月。

大意霜后已经看不到淮河的辽阔,空听着潺潺的清颍在呜咽。佳人还在唱醉翁的词,四十三年过去如闪电一抹。草头的秋露像珠子一样滑落,十五的月亮圆圆又缺又圆。和我一样认识欧翁的,只有西湖波底的月亮。

欧阳修

约 1091 · 元祐六年颍州 · 时年56岁闲适

《病中三绝句》(节)

在颍州病中作三绝句。他觉得眼前的清闲欢适,也和致仕还乡一样,心里非常满足。

公退清闲如致仕,酒余欢适似还乡。

不妨更有安心病,卧看萦帘一炷香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公务退去后的清闲,像已经退休;喝完酒后的欢适,像回到了故乡。不妨再添一点安心的小病,躺着看一炷香烟缭绕帘前。

按:书中称“病中作三绝句”,此处仅录一首,诗题拟称。

1091 · 元祐六年 · 九月颍州 · 时年56岁感伤

《喜刘景文至》

九月初,苏轼接到刘季孙从杭州寄来的诗。不久,这位老友竟千里来访。此诗充分表现他不甘寂寞、热爱朋友的性格,也写出他对杭州的深情。

天明小儿更传呼,髯刘已到城南隅。

尺书真是髯手迹,起坐熨眼知有无。

今人不作古人事,今世有此古丈夫。

我闻其来喜欲舞,病自能起不用扶。

江淮旱久尘土恶,朝来清雨濯鬓须。

相看握手了无事,千里一笑毋乃迂。

平生所乐在吴会,老死欲葬杭与苏。

过江西来二百日,冷落山水愁吴姝。

新堤旧井各无恙,参寥六一岂念吾?

别后新诗巧摹写,袖中知有钱塘湖。

大意天亮了,孩子们又一遍传呼,髯刘(刘季孙)已到城南。尺书确是髯翁的手笔,我起坐间揉眼,验看是真是假。今人不做古人的事,如今竟有这样的古丈夫。我听说他来,高兴得想舞蹈,病中也能起身不用人扶。江淮久旱尘土难受,早晨一场清雨洗了鬓须。相见握手,什么事也没有,千里一笑,不算迂吧。我平生最乐的是吴会,老死想葬在杭州或苏州。过江西来已二百天,冷落山水,愁想吴地的美人。新堤旧井都无恙,参寥和六一泉难道不想念我?别后你的新诗写得巧妙,我知道袖中带着钱塘湖。

参寥

约 1092 · 元祐七年 · 春颍州 · 时年57岁感伤

《减字木兰花·春庭月午》

一次赏月,王闰之说:“春月胜于秋月,秋月令人凄惨,春月令人和悦。”苏轼便用她的语意,作了这首《减字木兰花》。

春庭月午,摇荡香醪光欲舞。步转回廊,半落梅花婉娩香。

轻烟薄雾,总是少年行乐处。不似秋光,只与离人照断肠。

大意春天的庭院,月到中天,摇动香醪,光像要跳舞。走过回廊,落下的半朵梅花,散着婉约的香气。轻烟薄雾,总是少年行乐之处,不像秋光,只与离别的人一起照着断肠。

按:王闰之的这一番话,书中特别看重,认为是患难中所见的真情。

王闰之

1091 · 元祐六年 · 十二月颍州 · 时年56岁感伤

《题张安道诗》

张方平去世。苏轼回念平生,独记他当年为子由所作的送别诗,深深感念。诗曰:“因嗟萍梗才名客,自叹匏瓜老病身。一榻从兹还倚壁,不知重扫待何人。”

元丰三年,家弟子由谪官筠州,张安道口占此诗为别,已而涕下。安道平生,未尝出涕向人也。元祐六年十二月薨于南都,将属纩,问后事,但言伸意子瞻兄弟。是月十一日举哀荐福禅院,录此诗留院中。

大意元丰三年,弟弟子由谪官筠州,张安道口占此诗为别,说完就流泪。安道一生从未在人前流过泪。元祐六年十二月他在南京去世,临终问后事,只说要向子瞻兄弟致意。这个月十一日在荐福禅院举哀,我抄录此诗留在院中。

按:张方平原诗:“因嗟萍梗才名客,自叹匏瓜老病身。一榻从兹还倚壁,不知重扫待何人。”

张方平子由

2 颍扬之治

在颍州,他治蝗、治水、筑堤;不久改知扬州。这时的苏轼一心想乞外任,退归故乡,与子由共老。

1092 · 元祐七年 · 冬颍州 · 时年57岁感伤

《雪中》(陈师道) 陈师道作

颍州大雪,苏轼令赵令畤去做救济。教授陈师道卧病在床,听到这事,非常感动,寄了诗来,题名“雪中”。

掠地冲风敌万人,蔽天密雪几微尘。

漫山塞壑疑无地,投隙穿帷巧致身。

映积读书今已老,闭门高卧不缘贫。

遥知更上湖边寺,一笑潜回万室春。

大意冲风扫地,力敌万人,蔽天的密雪,能有几粒微尘。漫山塞壑,疑没有地,钻缝穿帐,巧妙地进入。囊萤映雪读书,如今已老;闭门高卧,不是因为贫穷。遥想您又登上湖边的寺,一笑之间,悄悄使万家有了春意。

按:书中作“题名‘雪中’”,此处按其称。

约 1092 · 元祐七年颍州 · 时年57岁感伤

《东坡志林》记还乡之梦

这是他在颍州时的“还乡之梦”:先请扬州,一个多月后转往南郡,再溯江回蜀,把家书都带着,一路致仕,在眉山筑室种果,等待子由归来共老。

今年吾当请广陵,暂与子由相别。至广陵逾月,遂往南郡。自南郡诣梓州,泝流归乡,尽载家书而行,迤逦致仕。筑室种果于眉,以须子由之归而老焉。不知此愿遂否?言之怅然也。

大意今年我应当请求去广陵(扬州),暂时与子由分别。到广陵一个多月,就去南郡;从南郡到梓州,逆流回乡,带着所有家书,一路慢慢致仕,在眉山建屋种果,等子由回来一起终老。不知这愿望能不能实现?说起来令人怅然。

子由

1092 · 元祐七年 · 春扬州 · 时年57岁感伤

《满江红·怀子由》

想到孤军奋斗的弟弟,苏轼心里说不出的迷惘,寄一阕《满江红》,重申旧约:夜雨对床。

清颍东流,愁来送、征鸿去翮。情乱处,青山白浪,万重千叠。孤负当年林下语,对床夜雨听萧瑟。恨此生、长向别离中,凋华发。

一尊酒,黄河侧。无限事,从头说。相看恍如昨,许多年月。衣上旧痕余苦泪,眉间喜气占黄色。便与君、池上觅残春,花如雪。

大意清颍水向东流,愁来送走远飞的鸿雁。心乱的地方,青山白浪,万重千叠。辜负了当年林下的心意,对床夜雨听萧瑟的声音。恨这一生,总在别离中,白发凋零。一杯酒,在黄河边,无限的事,从头说起。相看如昨,已过许多年月。衣上旧痕仍留着苦泪,眉间喜气占尽黄色(预示高升)。就和你在池边寻找残春,花像雪一样。

子由

约 1092 · 元祐七年颍州 · 时年57岁旷达

《与范祖禹书》(节)

对汴梁的“紫陌红尘”避之唯恐不远。他决定取道下淮,径赴扬州,不再入京。信里向范祖禹说,弟弟想让他到京城一见,但路远、老病,还是径入淮河了。

到颍半年,始此上问,懒慢之罪,踧踖无地。……某移广陵,甚幸。舍弟欲某一到都下乞见,而行路既稍迂,而老病务省事,且自颍入淮矣。不克一别,临书惘惘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到颍州半年,才来上问,懒慢之罪,惶恐无地。……我改知广陵,很幸运。弟弟想让我到京师见一面,而路稍稍迂远,我老病,想省事,还是从颍入淮了。不能一别,临书惘然。

子由

3 广陵生活

扬州任上,他时时怀念朋友;淮上早发,他默数“此生十往来”,对奔走四方的宦游生涯已有几分自怜。

约 1092 · 元祐七年扬州 · 时年57岁旷达

请戒公长老疏

有一位名僧已决定离寺,苏轼写疏请他为自己留下来。看似游戏之作,却是上乘的禅喜文字。他的意思很明白:劣僧要逐,高僧要留。

大士未曾说法,谁作金毛之声?众生各自开堂,何关石塔之事?去无作相,住亦随缘。长老戒公,开不二门,施无尽藏,念西湖之久别,本是偶然,为东坡而少留,无不可者。一时作礼,重听白槌。渡口船回,依旧云山之色;秋来雨过,一新钟鼓之音。谨疏。

大意大士未曾说法,谁作金毛狮子吼?众生各自开堂,与石塔有什么关系?去也无所执着,住也随缘。长老戒公,开不二法门,施无尽宝藏,念着离开西湖已久,本来偶然,为了东坡而稍稍留下,没有什么不可以。一时行礼,再听白槌。渡口船回,仍是云山之色;秋来雨过,钟鼓之音焕然一新。谨疏。

按:书中未标疏的题目,此处依内容拟称;被请者“长老戒公”。

约 1092 · 元祐七年扬州 · 时年57岁感伤

《淮上早发》

赴扬州任,他在淮河上早发,默数自己此生已在淮中往来十次,对奔走四方的游宦生涯,常常产生自怜的感伤。

澹月倾云晓角哀,小风吹水碧鳞开。

此生定向江湖老,默数淮中十往来。

大意淡淡的月亮偏斜着云,晓角声哀;小风吹动水面,碧色的鳞浪展开。此生一定要在江湖里老去了,默数在淮河中往来已有十次。

1092 · 元祐七年 · 重阳扬州 · 时年57岁感伤

《九日次定国韵》序

元祐七年重阳,在南京(宋)与王巩重逢。十五年前,两人在徐州黄楼欢聚,此后忧乐出处,不可胜言。王巩学道有得,反而“颜益壮”,苏轼则“衰病,心形俱瘁”。

在彭城日,与定国为九日黄楼之会。今复以是日相遇于宋,凡十五年,忧乐出处,有不可胜言者。而定国学道有得,百念灰冷,而颜益壮。顾余衰病,心形俱瘁,感之作诗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在彭城的时候,与定国一起举行过重阳黄楼之会。今天又在这个日子里,在宋(南京)相遇,已经十五年了。这期间的忧乐出处,多得说不完。定国学道有所得,百念灰冷,而容颜反而更加壮健;我却衰病,心和形都憔悴,有感而作诗。

按:书中作叙文,诗从略;诗题据书拟。

王巩

1092 · 元祐七年扬州 · 时年57岁感伤

《生查子·送苏伯固》书外补录

苏坚(伯固)自元祐四年起随苏轼在杭州任职,一晃三年未归,如今终于要南返吴中。苏轼已先后三次与他分别,这一次尤觉迟暮,作此词送行。

三度别君来,此别真迟暮。白尽老髭须,明日淮南去。

酒罢月随人,泪湿花如雾。后月送君时,梦绕湖边路。

大意已经三次与你分别了,这一次真觉得到了迟暮之年。老胡须都已经白尽,明天你就要去淮南了。酒喝完,月亮跟着人走,泪水打湿了花,像蒙上一层雾。往后再送你的时候,怕是只能在梦里,绕着西湖边的路了。

按: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:编入壬申(元祐七年,1092)。苏坚己巳(1089)随苏轼赴杭州任,至此三年未归。

苏坚

1092 · 元祐七年扬州 · 时年57岁感伤

《青玉案·和贺方回韵,送伯固还吴中》书外补录

和贺铸(方回)的词韵,再送苏坚一程。词中想象他归途所经的松江、四桥,都是自己当年宦游吴中时走过的地方。

三年枕上吴中路,遣黄犬、随君去。若到松江呼小渡,莫惊鸳鹭,四桥尽是,老子经行处。

辋川图上看春暮,常记高人右丞句。作个归期天已许。春衫犹是,小蛮针线,曾湿西湖雨。

大意三年来枕上常想着吴中的路,如今只能像陆机那样遣黄犬替我随你回去。你若到了松江,唤小船摆渡时,可别惊动了鸳鸯白鹭——那四座桥,都是我曾经走过的地方。像看王维《辋川图》一样想象你归乡春暮的景色,常常记起这位高人的诗句。定下归期,看来是天意应许了。我身上的这件春衫,还是小蛮(歌姬,代指妻子)一针一线缝的,也曾被西湖的雨打湿过。

按: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:王案壬申(1092)八月,苏轼被召还朝,与前一首为同期赠别之作。

苏坚

4 初和陶诗

在扬州,他开始和陶渊明诗。此前他早已熟读陶诗,这次是“追和古人”,认为陶诗“质而实绮,癯而实腴”,是他与古人的异代同调。

1092 · 元祐七年扬州 · 时年57岁旷达

《和陶饮酒二十首》序与其四

在扬州,他始作《和陶饮酒二十首》。序文寥寥八十九字,写的是最上乘的饮酒哲学:不知自己是醉是醒。第四首借虫化蛾、雀化蛤的典故,说人生皆谬,唯有趁未化之时饮酒。

吾饮酒至少,常以把盏为乐,往往颓然坐睡。人见其醉,而吾中了然,盖莫能名其为醉为醒也。在扬州时,饮酒过午,辄罢。客去,解衣槃礡,终日欢不足而适有余。因和渊明《饮酒》二十首,庶以仿佛其不可名者。示舍弟子由、晁无咎学士。

蠢蠕食叶虫,仰空慕高飞。

一朝传两翅,乃得黏网悲。

啁啾同巢雀,沮泽疑可依。

赴水生两壳,遭闭何时归。

二虫竟谁是,一笑百念衰。

幸此未化间,有酒君莫违。

大意(序)我饮酒很少,常以举杯为乐,往往颓然坐睡。别人见我醉了,而我心里了然,没有人能说清我是醉是醒。在扬州时,饮酒过午就停。客走后,解衣盘腿,终日欢乐不足而闲适有余。因此和陶渊明《饮酒》二十首,希望接近那种不可名状的境界,给子由、晁无咎学士看。(诗)蠢蠢吃叶的虫,仰望天空羡慕高飞;一旦长出两翅,就有黏网之悲。啁啾同巢的麻雀,以为沼泽可依;投入水中生出两片壳,被闭住何时能回。两种虫,究竟谁是?一笑之间百念皆衰。幸而还没有变化的时候,有酒,你别违背。

按:书中称此序共八十九字。

子由

约 1092 · 元祐七年扬州 · 时年57岁闲适

《题渊明饮酒诗后》

当时流行的俗本陶集,妄改错简。苏轼读到“见南山”与“望南山”之别,认为“见”字才有“境与意会”的妙处。

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”因采菊而见山,境与意会,此句最有妙处。近岁俗本皆作“望南山”,则此一篇神气都索然矣。古人用意深微,而俗士率然妄以意改,此最可疾。

大意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:因为采菊而看见山,境与意相会,这一句最妙。近年俗本都写作“望南山”,那么这一篇的神气全都没了。古人用意深微,而俗士随便妄以己意去改,最可痛恨。

约 1092 · 元祐七年扬州 · 时年57岁闲适

《评韩柳诗》(陶柳)

苏轼以食物为喻,认为读陶柳诗,必须辨别“中边”,才得诗中真味:外表枯淡而内里丰腴。

柳子厚诗在陶渊明下,韦苏州上;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,而温丽精深不及也。所贵乎枯澹者,谓其外枯而中膏,似澹而实美,渊明、子厚之流是也。若中边皆枯,澹亦何足道!佛云:“如人食蜜,中边皆甜。”人食五味,知其甘苦者皆是,能分别其中边者,百无一二也。

大意柳宗元的诗在陶渊明之下,在韦应物之上;韩愈豪放奇险则胜过他,而温丽精深不及。可贵的“枯澹”,是外表枯而内里丰腴,似淡实美,陶渊明、柳宗元一路便是。如果里外都枯,淡还有什么可说的!佛说:“如人吃蜜,中边皆甜。”人吃五味,知道甘苦的都是,能分辨它中间和边缘的,一百个里没有一两个。

约 1092 · 元祐七年扬州 · 时年57岁旷达

《与子由书》(追和古人)

和陶诗是“追和古人”,是他的首创。书中特别强调:他和的是“意”,而不在形似。金人王若虚说得最中肯:“渠亦因彼之意,以见吾意云耳。”

古之诗人,有拟古之作矣,未有追和古人者也。追和古人,则始于吾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古代的诗人有“拟古”的作品,但从没有追和古人的。追和古人,是从我开始的。

按:后来苏轼共和陶诗一百多首,是他晚年最重要的创作之一。

子由

5 二次还朝

元祐七年,他自扬州召还,先后任兵部尚书、礼部尚书。回朝之后,他继续以经筵进言,劝哲宗多读陆贽奏议。

1092 · 元祐七年 · 十一月汴京 · 时年57岁闲适

《召还至都门先寄子由》

元祐七年,召还,抵京都门时,弟弟苏辙已奏请得旨,准备出省来迎。苏轼先寄这首诗给他:河堤漫长,老身倦马,没有别的东西相赠,只有一味丰年的消息。

老身倦马河堤永,踏尽黄榆绿槐影。

荒鸡号月未三更,客梦还家时一顷。

归老江湖无岁月,未填沟壑犹朝请。

黄门殿中奏事罢,诏许来迎先出省。

已飞青盖在河梁,定饷黄封兼赐茗。

远来无物可相赠,一味丰年说淮颍。

大意老身倦马沿着河堤前行,踏遍了黄榆绿槐的树影。荒鸡对着月亮啼鸣,还没到三更,客梦还家只有一瞬。归老江湖还没有岁月,没填沟壑,只好继续朝请。黄门(苏辙)在殿中奏事完毕,诏许你先出省来迎接我。青盖已飞到河梁上,一定会带来黄封酒,兼赐茗茶。我远来没有什么可送你,只有一味丰年,说说淮颍的事。

子由

1093 · 元祐八年 · 十二月汴京 · 时年58岁意气

《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》(节)

他想尽办法诱导年轻的皇帝读书。他建议校正唐代陆贽的奏议进呈,说德宗好苛刻、猜疑、用兵、聚财,陆贽却反其道而进言,可以说是“进苦口之药石,针害身之膏肓”。

……但其不幸,仕不遇时。德宗以苛刻为能,而贽谏之以忠厚;德宗以猜疑为术,而贽劝之以推诚;德宗好用兵,而贽则以消兵为先;德宗好聚财,而贽以散财为急。至于用人听言之法,治边驭将之方,罪己以收人心,改过以应天道,去小人以除民患,惜名器以待有功,如此之流,未易悉数,可谓进苦口之药石,针害身之膏肓。使德宗尽用其言,则贞观可得而复。……臣等欲取其奏议,稍加校正,缮写进呈。愿陛下置之座隅,如见贽面;反复熟读,如与贽言。必能发圣性之高明,成治功于岁月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陆贽不幸的是生不逢时。德宗以苛刻为能,陆贽劝之以忠厚;德宗以猜疑为术,陆贽劝之以推诚;德宗好用兵,陆贽以消兵为先;德宗好聚财,陆贽以散财为急。至于用人听言之法、治边驭将之方,罪己以收人心,改过以应天道,去小人以除民患,惜名器以待有功,这类主张,多得数不清。可谓进苦口的药石,针害身的膏肓。假使德宗全部采用他的话,贞观之治可以复得。我们想取他的奏议,稍加校正,缮写进呈。愿陛下放在座边,像见到陆贽的面;反复熟读,像与陆贽交谈。一定能发挥圣性的高明,在岁月中成就治功。

按:书中系于元祐七年,此为苏轼为哲宗讲书所作。

1093 · 元祐八年 · 正月汴京 · 时年58岁意气

《礼部尚书谢表》(六事)

这封到任谢表,内容简直就是一封谏书。他对这位皇帝学生说:八年讲读,所论虽不同,其要不出六事——慈、俭、勤、慎、诚、明。这些是老生常谈,就像五谷饮膳、蓍术参苓,虽非异味近效,却有益于人。

……乃知为国安危之本,只在听言得失之间。陛下即位以来,学如不及。问道八年,寒暑不废。讲读之官,谈王而不谈霸,言义而不言利。八年之间,指陈至理,何啻千万。虽所论不同,然其要不出六事:一曰慈,二曰俭,三曰勤,四曰慎,五曰诚,六曰明。……此六者皆先王之陈述,老生之常谈,言无新奇,人所忽易。譬之饮膳,则为谷米羊豕,虽非异味而有益于人;譬之药石,则为蓍术参苓,虽无近效而有益于命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才知道为国安危的根本,只在听言得失之间。陛下即位以来,学习如恐不及,问道八年,寒暑不废。讲读的官员,只谈王道不谈霸道,只谈义不谈利。八年之间,指陈的至理,何止千万。虽然所论各有不同,要点不出六件事:一是慈,二是俭,三是勤,四是慎,五是诚,六是明。这六样都是先王的陈述,老生的常谈,言辞没有新奇,人们忽视轻易。好比饮食,是谷米羊猪,虽然不是异味,对人却有益;好比药物,是蓍、术、参、苓,虽然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,却对生命有益。
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;书中称其为“到任谢表”。

1093 · 元祐八年 · 正月汴京 · 时年58岁旷达

劝学之言

过了新年欢乐时期,正月二十六日重开讲筵,苏轼又从容对皇上说:“人君为学,与臣庶不同。臣等幼时,父兄强迫读书,起初很苦,渐能自知好学,摸得一点趣向出来。要经历很久时间,才能培养出对读书发生‘中心乐之’的爱好。必须有乐好之意,才能自求进步。……陛下之学,不在求名,不求人知,也不必为章句科举作计,但是要能周知天下章疏,观察臣下的人品、文章,辨析事理。”

按:书中以此表明苏轼因材施教,也可看出哲宗并不十分好学。

6 再被围攻

元祐八年正月,他上书论圜丘合祭,又被指为“讥”;苏辙也被卷入“北朝事宜”之争。他一再乞郡,再被拒。

1093 · 元祐八年 · 正月汴京 · 时年58岁闲适

《上元侍饮楼上三首呈同列》

元宵节,他在宣德楼上观灯,作三首诗。这是他记述参与“安和康乐时代”的欢欣和鼓舞之作。第三首写夜归,带回宫中所赐的柑橘,留给妻子(细君)。

澹月疏星绕建章,仙风吹下御炉香。

侍臣鹄立通明殿,一朵红云捧玉皇。

薄雪初消野未耕,卖薪买酒看升平。

吾君勤俭倡优拙,自是丰年有笑声。

老病行穿万马群,九衢人散月纷纷。

归来一盏残灯在,犹有传柑遗细君。

大意(其一)淡月疏星绕着建章宫,仙风吹下御炉的香气。侍臣像鹄一样站在通明殿,一朵红云捧着玉皇。(其二)薄雪刚消,原野还没耕,人们卖柴买酒来观赏太平。我们的君主勤俭,倡优也笨拙,自然是丰年,有了笑声。(其三)我老病,穿行在万马群里,九衢人散,月光纷纷。归来还有一盏残灯,还有所传的柑橘留给妻子。

按:元祐八年正月。三首中最后一首提到的“细君”,即将去世的王闰之,读来更显凄凉。

王闰之

约 1091 · 元祐六年汴京 · 时年56岁忧愤

苏辙《论北朝事宜札子》(节) 苏辙作

有人攻击苏轼的文集流传到辽国。苏辙使辽时,辽人曾说:令兄的《眉山集》已在此多时。他上札子请求禁止民间印行文字,以防泄漏机密。后来这也被拿来攻击苏轼兄弟。

本朝民间,开版印行文字,臣等窃料北朝无所不有。臣等初至燕京,副留守邢希古相接送,令引接殿侍元辛传语臣辙云:令兄内翰《眉山集》,已在此多时,内翰何不印行文集……其中章疏策令,言朝廷得失,若令尽得流付北界,上则泄漏机密,下则取笑夷狄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本朝民间刻版印行文字,我们私下料想北朝无所不有。我们初到燕京,副留守邢希古接送,让引接殿侍元辛传话给我说:令兄内翰的《眉山集》,已经在这里很久了,内翰为什么不印行文集……其中的章疏策令,说的是朝廷得失,如果让他们全部得到并流传到北界,上则泄漏机密,下则被夷狄取笑。

按:书中说此札为苏辙使辽归来所上,早在此前三年。

子由

1093 · 元祐八年 · 春汴京 · 时年58岁感伤

次前韵赠慧汶(三首)

一再乞郡,却又一再被拒。兴国寺浴室院的慧汶和尚来乞诗,他便用前韵续作三首:上人问我为何迟迟不走?我在等皇帝赐八饼头纲茶。

乞郡三章字半斜,庙堂传笑眼昏花。

上人问我迟留意,待赐头纲八饼茶。

梦绕吴山却月廊,白梅卢橘觉犹香。

会稽且作须臾意,从此归田策最良。

东南此去几时归,倦鸟孤飞岂有期。

断送一生消底物,三年光景六篇诗。

大意(其一)我三次乞郡的字写得半斜,庙堂里传为笑谈说我眼昏花。上人问我为何迟留?我在等赐下头纲的八饼茶。(其二)梦绕吴山的却月廊,白梅和卢橘的香气还像在。会稽暂且只作片刻的打算,从此以后,归田的策略最好。(其三)东南此去,几时能归?倦鸟孤飞,哪有归期。断送一生的是什么?是三年光景里的六篇诗。
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。

7 丧偶

元祐八年八月,妻子王闰之病逝,终年五十七岁。苏轼作祭文,沉痛发愿:“惟有同穴,尚蹈此言。”

1093 · 元祐八年 · 八月汴京 · 时年58岁感伤

《祭亡妻同安郡君文》(节)

八月一日,王闰之逝世。她是王弗的堂妹,苏迈是前室所生,她对三个儿子“如一”。苏轼亲撰祭文,追念她朴实的天性,也发下沉痛的誓愿:“惟有同穴,尚蹈此言。”

妇职既修,母仪甚敦。三子如一,爱出于天。从我南行,菽水欣然。汤沐两郡,喜不见颜。

……

我曰归哉,行返丘园。曾不少须,弃我而先。孰迎我门,孰馈我田?已矣奈何,泪尽目干。旅殡国门,我实少恩。惟有同穴,尚蹈此言。

大意她做妻子的本分做得周全,做母亲的仪范也很敦厚,三个儿子一视同仁,爱是出于天性。跟着我南行,粗茶淡饭也高兴,两个郡受封汤沐,她喜悦不露于颜。……我说要回去了,回到田园。她竟然不等一会儿,就丢下我先走。谁来迎我于门,谁来送我于田?算了,怎么办,泪尽眼干。灵柩暂寄京城,我实在对她少恩。只有同穴而葬,希望能践行这句话。

王闰之苏迈

1093 · 元祐八年 · 八月汴京 · 时年58岁感伤

苏辙《祭亡嫂王氏文》(节) 苏辙作

苏辙的祭文,称赞这位嫂子处富贵、处贫困,都不改色声,冠服肴蔬一切从旧,是天性使然,非学而得。

……赐环而来,岁未及期。飞集西垣,遂入北扉。贫富戚忻,观者尽惊。嫂居其间,不改色声。冠服肴蔬,率从其先。性固有之,非学而然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赐环(召还)而来,才一年不到,就飞升到西垣(中书),又入北扉(翰林)。贫与富,忧与喜,看的人都惊。嫂子居在其间,不改颜色和声音,冠服肴蔬,一概沿用从前,这是她本性有的,不是学来的。

王闰之子由

约 1092 · 元祐七年 · 正月扬州 · 时年57岁闲适

《蝶恋花》(泛泛东风初破五)

正月初六是王闰之的生日。苏轼取《金光明经》的故事,买鱼放生为寿,并作此词。词里写“三个明珠”是三个儿子,王文度是晋代孝子,指膝上小儿。

泛泛东风初破五。江柳微黄,万万千千缕。佳气郁葱来绣户,当年江上生奇女。

一盏寿觞谁与举?三个明珠,膝上王文度。放尽穷鳞看圉圉,天公为下曼陀雨。

大意东风泛泛,刚过正月初五,江边柳色微黄,千丝万缕。佳气郁郁葱葱来到绣户,正是当年江上出生的奇女。一盏寿酒,谁来陪着举?三颗明珠,膝上的王文度(孙辈)。把困苦的鱼放尽,看它们圉圉游去,天公也为此下曼陀花雨。

按:词中只说“初破五”,即正月初五刚过,年份书中未详,此处系1092年前后。

王闰之

1093 · 元祐八年 · 八月汴京 · 时年58岁感伤

《答杨济甫书》(节)

新丧期内,他已接到出帅定州的新命。在答眉州乡邻杨济甫的书里,略道自己老境的凄怆。

衰年咎责,移殃家室。此月一日,以疾不起。痛悼之深,非老人所堪。奈何,奈何!又以受命出帅定武,累辞不获,须至勉强北行。家事廖落,怀抱可知。因见青神王十六秀才,亦为道此。会合何时,临书凄断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衰年获咎,殃及家室。本月一日,因病不起。痛悼之深,不是老人所能承受。奈何,奈何!又因受命出帅定武,多次推辞不获,只好勉强北行。家事寥落,怀抱可以想知。见到青神王十六秀才,也替我说说此事。何时得再聚,临书凄断。

王闰之

8 太后崩逝

九月,宣仁太皇太后崩。苏轼看到朝局将变,上《朝辞赴定州论事状》,劝哲宗“三年为期”,勿轻改。他自己则出知定州。

1093 · 元祐八年 · 八月汴京 · 时年58岁旷达

范祖禹《听政札子》(节) 范祖禹作

太皇太后病重,范祖禹预先写成《听政札子》,取出给苏轼看。札子首言太皇太后的恩德,次揭破新党政客的阴谋:他们必将以“改先帝之政、逐先帝之臣”为言离间,不可不察。

陛下年始十岁,太皇太后内定大策,拥立陛下,储位遂定,陛下之有天下乃得之于太皇太后也。听政之初,诏令所下,百姓无不欢呼鼓舞。自古母后多私外家,惟太皇太后未尝有毫发假借族人。不唯族人而已,徐王、魏王皆亲子也,以朝之故,疏远隔绝。……临朝九年,未尝少自娱乐,焦劳刻苦,以念生民,所以如此,岂有他求哉!

……恭惟太皇太后之政事,乃仁宗之政事也。九年之间,始终如一。然群小怨恨,亦为不少,必将以改先帝之政,逐先帝之臣为言,以事离间,不可不察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陛下十岁时,太皇太后内定大策,拥立陛下,储位才定,陛下拥有天下,乃是得之于太皇太后。她听政之初,诏令一下,百姓无不欢呼鼓舞。自古母后多偏私娘家,只有太皇太后不曾有毫发假借族人;不只族人,徐王、魏王都是亲生儿子,为了朝廷的缘故,也疏远隔绝。……临朝九年,从未稍稍自娱,焦劳刻苦,为百姓着想,这样做,难道是有别的所求吗?……太皇太后的政事,就是仁宗的政事,九年之间始终如一。但群小的怨恨,也不少,必将以“改先帝之政、逐先帝之臣”为词,来离间,不可不察。

1093 · 元祐八年 · 九月汴京 · 时年58岁旷达

《朝辞赴定州论事状》(节)

出知定州,临行想面见皇帝而不得,苏轼只得留下这份书面的最后忠告:请陛下“三年为期”,默观利害邪正,不要轻易改变,因为“有为,惟忧太早,不患稍迟”。

陛下临御九年,除执政台谏外,未尝与群臣接。今听政之初,当以通下情、除壅蔽为急务。臣日侍帷幄,方当戍边,顾不得一见而行。况疏远小臣,欲求自通,难矣。陛下圣智绝人,春秋鼎盛。臣愿虚心循理,一切未有所为,默观庶事之利害,与群臣之邪正。以三年为期,俟得其实,然后应物而作。使既作之后,天下无恨,陛下无悔。由此观之,陛下之有为,惟忧太早,不患稍迟,亦已明矣。臣恐急进好利之臣,辄劝陛下,轻有改变,故进此说。敢望陛下留神社稷、宗庙之福,天下幸甚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陛下临御九年,除了执政、台谏,没有和群臣接触过。现在听政之初,应以通下情、除壅蔽为急务。臣每日在帷幄侍奉,如今要去戍边,竟不能见一面就走。何况疏远的小臣,想求自通,更难。陛下圣智绝人,春秋鼎盛。我希望陛下虚心循理,一切暂时不要有所作为,默默观察各种事的利害,与群臣的邪正。以三年为期,等了解实情,然后应物而作。使得作了之后,天下没有遗憾,陛下没有后悔。由此看来,陛下的有为,只怕太早,不怕稍迟,这是很明白的。我怕有急进好利的臣子,劝陛下轻易改变,所以进此说。希望陛下留心社稷、宗庙的福祉,天下就幸运了。

神宗

1093 · 元祐八年 · 九月汴京 · 时年58岁感伤

《东府雨中别子由》

出发去定州前,在弟弟东府雨中,他们坐在梧桐树下告别。三年里三见此树,前年去颍州,去年从扬州归,今年又赴中山。

庭下梧桐树,三年三见汝。

前年适汝阴,见汝鸣秋雨。

去年秋雨时,我自广陵归。

今年中山去,白首归无期。

客去莫叹息,主人亦是客。

对床定悠悠,夜雨空萧瑟。

起折梧桐枝,赠汝千里行。

归来知健否?莫忘此时情。

大意庭下的梧桐树,三年里三次见到你。前年我到汝阴(颍州),见你在秋雨里鸣响。去年秋雨时,我从广陵回来。今年又去中山(定州),白头,回来无期。客人走了不必叹息,主人也是客。对床夜雨,一定悠长,可夜雨空自萧瑟。我起身折一枝梧桐,送给你,让你千里同行。回来时你是否健康?别忘了此刻的情谊。

子由

9 守边定州

定州为北边重镇,苏轼整顿军务、禁军弓箭社,又与李之仪等同僚唱和,勉强度过这一年。

约 1094 · 绍圣元年定州 · 时年59岁闲适

《赠人》(与当涂歌者)

书中说,他的短诗绵丽清新,逸韵横流,是“得发遣三昧”。这一首写梦中所遇的佳人,觉来犹有余香。

通中玉冷梦偏长,花影笼阶月浸凉。

挽断罗巾留不住,觉来犹有去时香。

情随榆荚不胜飘,心似杨花暖欲消。

拟借琼林大盈库,约君孤注赌妖娆。

大意玉一样冰冷的通中(玉枕)里,梦特别长;花影笼在台阶上,月光浸得一片凉。拉断罗巾也留不住,醒来时衣上还有离去时的香气。情感随着榆荚飘得不胜,心像杨花在暖和天气里将要消融。想借琼林、大盈库的库房,约你一起孤注一掷,赌那份妖娆。

按:书中称为《赠人》,一作《与当涂歌者》,创作年月不详;此处按书的叙述系于定州任。

1094 · 绍圣元年定州 · 时年59岁闲适

李之仪《姑溪集题跋》(节) 李之仪作

李之仪(端叔)曾在定州为苏轼幕僚,回忆当年公余的情景:白天办事,夜里从容醉笑,令官伎随意唱歌,各依曲谱,即席赋咏。

中山控北虏,为天下重镇,选寄皆一时人物,轻裘缓带,折冲尊俎。元祐末,东坡老人自礼部尚书为定州安抚使,之仪以门生从辟……每辨色会于公厅,领所事,穷日力而罢。或夜,则以晓角动为期,方从容醉笑间,多令官伎随意歌于坐侧,各因其谱,即席赋咏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中山控制着北虏,是天下重镇,所选派的都是一时人物,轻裘缓带,在尊俎间折冲。元祐末年,东坡老人由礼部尚书出任定州安抚使,我以门生的身份被辟从行……每天黎明会聚公厅,处理各自的事务,用尽日光才罢。有时到夜里,以晓角声动为期限,正在从容醉笑之间,常令官伎随意在座旁歌唱,各依曲谱,即席赋咏。

1094 · 绍圣元年 · 二月定州 · 时年59岁感伤

《与钱济明书》(节)

丧妻的痛苦,整顿军务的费力,都令他感叹不已。他向钱世雄(济明)说明自己的近况:“出守中山,谓有缓带之乐,而边政颓坏,不堪开眼。”

别后至今,遂不上问,想察其家私忧患也。老妻奄忽,今已半年,衰病岂复以此自缠。但晚景牢落,亦人情之不免,重烦慰谕,铭佩至意。……出守中山,谓有缓带之乐,而边政颓坏,不堪开眼,颇费锄治。近日逃军衰止,盗贼皆出疆矣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别后到现在,没有上问,想您也察觉到我家中有私忧。老妻忽然去世,已经半年,衰病之身,难道还要为此缠身?但晚景冷落,也是人情所不免,又劳您慰问,我铭感在心。……出守中山,本以为有缓带之乐,谁知边政颓坏,不堪入目,颇费力量整治。近来逃军渐止,盗贼都逃到边界之外。

王闰之

1094 · 绍圣元年定州 · 时年59岁闲适

《寄馏合刷瓶与子由》

定州人有种小巧的“馏合刷瓶”,苏轼觉得很新鲜,特地选了一具寄给弟弟,附了这首小诗。

老人心事日摧颓,宿火通红手自焙。

小甑短瓶良具足,稚儿娇女共燔煨。

寄君东阁闲蒸栗,知我空堂坐画灰。

约束家僮好收拾,故山梨枣待归来。

大意老人心事一天天衰颓,夜里的宿火通红,我亲手焙烤。小甑短瓶,足够用了,儿女们一起煨烤。寄给你,放在东阁悠闲地蒸栗子;你知道我在空堂里坐着画灰。约束家僮好好收拾,故乡的梨枣等我们归来。

按:书中说此为寄给子由的小物件,附诗。

子由

约 1094 · 绍圣元年定州 · 时年59岁忧愤

论禁军疏(节)

定州禁军骄惰不可用,又不能公开训练,以免刺激辽国,竟成极大的累赘。他上状陈述这一困境:近戍短使,也要与妻儿泣别;披甲行几十里就喘汗。若严加训练,反怕引起北边猜疑。

……窃谓沿边禁军,终不可用,何也?骄惰既久,胆力耗疲,虽近戍短使,辄与妻孥泣别;披甲持兵,行数十里,即便喘汗。臣若严加训练,昼夜勤习驰骤坐作,使耐辛苦,则此声先驰,北虏疑畏,或致生事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以为沿边的禁军终究不可用,为什么呢?骄惰已久,胆力耗尽,即使近处戍守、短期出使,也要与妻子儿女泣别;披甲持兵,走几十里就喘气出汗。我若严加训练,日夜勤习骑马、坐作,使其耐辛苦,那么这个消息会先传出去,北虏疑惧,或者会因此生事。
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;见《乞增修弓箭社条约状》等状文所述,书中未标此段篇名。

约 1094 · 绍圣元年 · 立春定州 · 时年59岁闲适

《立春日小集戏李端叔》(节)

他与之仪、敏行、滕希靖、曾仲锡五人朝夕酬唱不倦,立春日小集,作诗戏李之仪。

白发已十载,青春无一堪。

不惊新岁换,聊与故人谈。

……

衰坏久枯槁,习气尚馋贪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白发已有十年,青春没一样堪称。不惊新年更换,姑且与故人交谈。……衰败久已枯槁,习气还馋而贪。

按:书中仅节录。

10 再遭谪逐

绍圣元年,哲宗亲政,杨畏首倡“绍述”,李清臣出策题,尽反元祐之政。苏辙上书力争,被贬;苏轼也很快被论罪,一贬英州,再贬惠州。

1094 · 绍圣元年 · 二月汴京 · 时年59岁忧愤

杨畏《绍述》密奏 杨畏作

苏轼刚出国门,一向依附他的礼部侍郎杨畏便首揭叛旗,公开倡言“绍述”,具万言书密奏:请陛下讲求神宗的法制,完成“继述”之道。

神宗更定法制,以垂万世,乞赐讲求,以成继述之道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神宗更定法制,以垂范万世,请求陛下加以讲求,以成就继承神宗事业的道路。

按:书中说杨畏此前一向依附苏轼。

1094 · 绍圣元年 · 三月汴京 · 时年59岁忧愤

李清臣策题(节) 李清臣作

三月,策试进士于集英殿,李清臣出策题。表面是“可则因,否则革”,实则历诋元祐以来所为,是绍述变法的信号。

今复词赋之选,而士不知劝;罢常平之官,而农不加富。可差可募之说杂,而役法病;或东或北之论异,而河患滋。赐土以柔远也,而羌夷之患未弭;弛利以便民也,而商贾之路不通。夫可则因,否则革,惟当之为贵,圣人亦何有心焉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如今恢复词赋取士,士人却不知道勉励;罢了常平官,农民也没有更加富裕;差役与募役之说混杂,役法反而有弊;或东流或北流的论调不同,河患反而滋长。赐土是为了怀柔远方,羌夷之患却没有平息;放宽利权是为了便民,商人的路却不通。可行就沿用,不可行就改革,只求合当,圣人又何有私心呢。

1094 · 绍圣元年 · 三月汴京 · 时年59岁忧愤

苏辙《论御试策题札子》(节) 苏辙作

时任副相的苏辙,宁冒杀身的凶险,奋起上奏,列举汉昭帝、章帝的故事,请陛下慎勿轻改九年已行之事。这封上奏,激怒了哲宗,苏辙被贬知汝州。

伏以御试策题,历诋近岁行事,有欲复熙宁、元丰故事之意。臣料陛下必无此心,必有人妄意陛下牵于父子之恩,不复深究是非,远虑安危,故劝陛下复行此事。此小人之爱君,取快于一时,非忠臣之爱君,以安社稷为悦者也。

……若轻变九年已行之事,擢任累岁不用之人,人怀私忿而以先帝为词,则大事去矣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御试的策题历诋近年所为,有想复熙宁、元丰旧事的意思。我料想陛下一定没有这个心思,必是有人妄猜陛下因父子之恩,不再深究是非、远虑安危,所以劝陛下重行旧事。这是小人对君的爱,只图一时痛快,不是忠臣爱君,以安定社稷为喜悦。……若轻易改变九年已行之事,提拔多年没用之人,人怀私怨而以先帝为借口,那么大事就完了。

子由

1094 · 绍圣元年汴京 · 时年59岁忧愤

哲宗手批 宋哲宗作

苏辙的上奏被扣上“比拟先帝”的罪名,哲宗看了非常生气,亲笔批示:贬知汝州,另撰词命。

苏辙引用汉武帝故事,比拟先帝,事体失当。所进入词语,不着事实。朕进退大臣,非率易也,盖义不得已,可止以本官知汝州。仍别撰词进入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苏辙引用汉武帝的故事,比拟先帝,事体失当。所上词语,不着事实。朕进退大臣,不是轻率的,是义不得已,可以只以本官知汝州。另撰词命进上。

子由

1093 · 元祐八年 · 五月汴京 · 时年58岁忧愤

《辩谤札子》(元祐八年五月)

新一轮弹劾又重新搬弄“讥斥先朝”的旧说,而这个旧说早经朝议断为诬妄。上年五月,苏轼曾自辩:自熙宁李定、舒亶,到元祐朱光庭、赵挺之、贾易,前后相传,专用这一套诽谤之术。

臣自少年从仕以来,以刚褊疾恶,尽言孤立为累朝人主所知。然以此见疾群小,其来久矣。自熙宁、元丰间为李定、舒亶辈所谗,及元祐以来,朱光庭、赵挺之、贾易之流,皆以诽谤诬臣。前后相传,专用此术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自少年从仕以来,因刚褊、疾恶、尽言孤立,为几朝皇帝所知,也因此被群小嫉恨,由来已久。从熙宁、元丰间被李定、舒亶之辈谗毁,到元祐以来,朱光庭、赵挺之、贾易一类,都用诽谤诬陷我,前后相传,专用此术。
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。

1094 · 绍圣元年汴京 · 时年59岁感伤

《进上谢表》(节)

绍圣元年,苏轼作《进上谢表》,语极感怆:自称“草芥贱儒,岷峨冷族”,“终身穷薄,常为天下之罪人”。

……臣草芥贱儒,岷峨冷族,袭先人之素业,借一第以窃名。幼岁勤劳,实学圣人之大道;终身穷薄,常为天下之罪人。……恩深报蔑,每忧天地之难欺;福眇祸多,是亦古今之罕有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是草芥一样的贱儒,岷峨出身的冷族,继承先人的素业,借一个进士的功名窃取名声。幼年勤劳,确实学习圣人的大道;终身穷薄,常常成为天下的罪人。……恩深而报答微薄,常常担心欺瞒不了天地;福微祸多,这也是古今罕见。

1094 · 绍圣元年汴京 · 时年59岁旷达

《到英州谢表》(节)

被谪英州,他的话,于非常恳切中透着十分洒脱:罪虽骇于听闻,却终于得到宽宥;瘴海炎陬,去若清凉之地——绝少得见的文字。

罪虽骇于听闻,怒终归于宽宥。不独再生于东市,犹令尸禄于南州。累岁宠荣,固已太过。此时窜责,诚所宜然。

瘴海炎陬,去若清凉之地;苍颜素发,谁怜衰暮之年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罪状虽然骇人听闻,愤怒终于归于宽宥。不仅从东市(刑场)上得以再生,还让我在南方州郡尸位素餐。几年来的宠荣,本来已经太过;此时被贬谪责罚,实在是应当的。瘴气弥漫的海边,炎热的角落,去那里就像去清凉之地;苍颜白发,谁来怜悯衰暮之年?

按:书中系于被谪英州之后;题目据书叙述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