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坡行记

《苏东坡新传》第十四章 · 1100—1101年

北归

1 秦观之丧

元符三年,徽宗即位遇赦。苏轼北还途中,得知秦观在藤州病逝,范祖禹也已去世,同贬的十人先后凋零,他写信慰问其子。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春藤州 · 时年65岁感伤

《踏莎行·郴州旅舍》(秦观) 秦观作

秦观是伤心厌世的词人,被谪官郴州时,心情更苦,词境更凄怆。元符三年,秦观在北归途中于藤州病逝,苏轼亦在北归途中得知这个消息。

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,桃源望断无寻处。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。

驿寄梅花,鱼传尺素,砌成此恨无重数。郴江幸自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。

大意雾中楼台看不见,月色迷失了渡口,望断了桃源,寻不到。怎能忍受孤馆闭着春寒,杜鹃声中斜阳将暮。驿使寄来梅花,鱼传来书信,砌成的这恨没有重数。郴江本来自己绕着郴山,为了谁流下潇湘去?

按:书中引作说明秦观贬所心境;系年据其被谪郴州之时(1097)。

秦观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九月广州 · 时年65岁感伤

《与范元长书》(节)

苏轼北归途中,遇秋旱,江水干涸,没有船,只好改从广州度大庾岭。他写信给范祖禹之子范冲(元长):“同贬先逝者十人,圣政日新,惟逝者不可及。”对范祖禹、秦观之死表示极大痛惜。

永州人来,辱书。比谓至梧州追及,又将相从溯贺江。已而水干无舟,遂作番禺之行。与公隔绝,不得一拜先公(祖禹)及少游之灵,为大恨也。同贬先逝者十人,圣政日新,惟逝者不可及。如先公及少游,真为异代之宝也。徒有仆辈何用,言之痛陨何及?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永州的人来,收到您的信。我原以为到梧州就可追上,将与您一起溯贺江。谁知水干没有船,就改走番禺的路。和您隔绝,无法拜祭先公(范祖禹)和少游(秦观)之灵,是大遗憾。一同被贬而先去世的有十人,圣政日新,只有逝者不可再见。像先公和少游,真是异代之宝。空有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用?说起来痛楚欲绝,哪里来得及!

秦观

2 广州·英州

船行至廉州,又遇秋旱水涸,改由广州、清远、英州北返。他一路写信、题跋,思考归处:蜀不能归,便以杭州为佳。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冬广州 · 时年65岁感伤

《与钱济明书》(节)

徽宗即位后,一时冤屈得雪:廖明略复官、参寥复得剃度、张嘉父为春秋博士。苏轼写信慰问钱世雄,并悼念定慧寺守钦法师。“乃知小人能害其衣服耳,至于其不可坏者,乃当缘厄而愈胜。”

得来书,乃知廖明略复官、参寥落发,张嘉父春秋博士,皆一时庆幸。独吾济明尚未,何也?想必在旦夕。因见参寥复服,恨定慧钦老早化。然彼视世梦幻,安以复服为?儿子迨道其化于寿州时甚奇特,想必闻其详,乃知小人能害其衣服耳,至于其不可坏者,乃当缘厄而愈胜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收到来信,才知廖明略复了官,参寥重新落发(做和尚),张嘉父当了春秋博士,都是一时庆幸的事。只有我的济明还没有,这是为什么?想必也在旦夕之间。看到参寥复了僧服,遗憾定慧寺钦老早已去世。不过他视世间如梦幻,哪里在乎复不复服?儿子迨说他在寿州圆寂时很奇特,想必您也听到详情,才知小人只能伤害他的衣服,至于他不可毁坏的东西,反而应因遭难而更胜。

参寥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冬广州 · 时年65岁旷达

《与廖明略书》(节)

又写信慰问门生廖明略(廖正一):分别十年,我们共同经历了这百般忧患,不再像人间之事,放下它,不必为此再污笔墨。“荣辱竟安在?”

远去左右,俯仰十年,相与更此百罹,非复人事,置之,勿污笔墨可也。所幸平安,复见天日。彼数子者,何辜独先朝露,吾侪皆可庆,宁复戚戚于既往哉?公议皎然,荣辱竟安在?某余梦幻去来,何啻蚊虻之过目前也。

矧公才学过人远甚。虽欲忘世,而世不我忘。晚节功名,直恐不免耳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离开您已十年,我们共同经历了这一百次的忧患,已不是人间之事了,放下它,不必再污笔墨。所幸平安,又见天日。那几位(同难而去世的人)何辜独先朝露?我们都可庆幸,哪里还要为已往的事戚戚?公议明白,荣辱到底在哪里?我这“梦幻来去”,不过像蚊虻掠过眼前而已。何况您才学远远过人,虽想忘世,世也不会忘记你,晚节功名,恐怕免不了。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冬广州 · 时年65岁闲适

《书孙叔静诸葛笔》

想起在海南饮无酒、食无肉、写字无纸笔的日子,不胜感慨。如今忽然在孙叔静处用上诸葛笔,他惊叹:这笔竟然这样蕴藉!

久在海外,旧所赍笔皆腐败。至用鸡毛笔,拒手狞劣,如魏元忠所谓骑穷相驴,脚摇镫者。今日忽于孙叔静处用诸葛笔,惊叹此笔乃尔蕴藉耶!

大意在海外久了,旧带的笔都腐坏了,甚至用鸡毛笔,拒手又狞劣,像魏元忠所说的“骑穷相驴,脚摇镫”。今天忽然在孙叔静处用到诸葛笔,惊叹这笔竟这样蕴藉!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冬广州 · 时年65岁旷达

《答谢举廉书》(论文,节)

离开广州,走到清远峡,他写了一封答谢举廉的信,畅论文章:作文如行云流水,无定质,行于所当行,止于不可不止;“辞达”不是不文,而是能使事物“了然于心,又了然于口与手”,千万人不一遇。

……为文大略如行云流水,初无定质,但常行于所当行,常止于不可不止,文理自然,姿态横生。孔子曰:“言之不文,行之不远。”又曰:“辞达而已矣。”夫言止于达意,疑若不文,是大不然。求物之妙,如系风捕影,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,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。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?是之谓辞达。辞至于能达,则文不可胜用矣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……作文大略像行云流水,本来没有固定的形质,只是常常行于所当行,常常止于不可不止,文理自然,姿态横生。孔子说“言而无文,行而不远”,又说“辞达而已”。说话只求达意,好像就不文采了,其实大不是这样。求事物的奥妙,好像系风捕影,能使这事物了然于心的人,千万人里也遇不到一个,何况能使它了然于口与手的人呢?这就叫“辞达”。文辞达到能达意,那么文采就用不完了。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冬广州 · 时年65岁感伤

答友人书(欲归蜀)

苏轼的愿望是回四川老家,否则,他行遍天下,最感亲切的地方是杭州。他引汉代朱邑的话说:子孙奉祀我,不如桐乡之民。

……本意专欲归蜀,不知能遂此计否?蜀若不归,即以杭州为佳。朱邑有言:“子孙奉祀我,不如桐乡之民。”不肖亦云然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……我本意专想回蜀,不知能否实现?蜀若回不了,就以杭州为最好。朱邑说过:“子孙奉祀我,不如桐乡的百姓。”我也这样。

按:书中未标书信对象与篇名,此处拟称。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冬英州 · 时年65岁感伤

《复孙叔静书》(节)

他对道路跋涉实在怕了,一身疲倦,亟需休息,于是再改行计:得免湖外之行,余生厚幸;到英州,就度岭过赣,归阳羡,或归颍昌,与弟弟相守到老。

亟辱专使教墨,玉局之除,已有训词,似不妄也。得免湖外之行,余生厚幸。至英,当求人至永请告敕,遂度岭过赣,归阳羡或归颍昌,老兄弟相守过此生矣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多次承蒙专使送来您的教墨,“玉局”的任命,已有训词,看来不是虚话。能免去湖外之行,是余生的大幸。到英州,应当托人到永州请告敕,然后度岭过赣,回阳羡,或回颍昌,老兄弟相守着度过此生。

子由

3 韶州

韶州南华寺、大庾岭一带,是他生命最后一段岭南行程;他写《赠岭上梅》,诗里豪气不减当年。

约 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十二月韶州 · 时年65岁感伤

《次韵韶倅李通直》(其一,寄南华寺)

元符三年十二月,途经蒙里,腊八节夜里他梦见老友苏坚捧了一具"乳香婴儿"来见。次日果然收到苏坚的信,说在南华寺等他已经好几天了。心灵真有感应,所以形之于梦,他为之感叹不已,先寄这首诗给苏坚。

扁舟震泽定何时,满眼庐山觉又非。

春草池塘惠连梦,上林鸿雁子卿归。

水香知是曹溪口,眼净同看古佛衣。

不向南华结香火,此生何处是真依。

大意乘扁舟回震泽(太湖)不知何时?满眼庐山,一觉醒来又不是。春草池塘边谢惠连的梦,上林苑里苏武的鸿雁归来。水香知道是曹溪口,眼净同看古佛的衣。不到南华寺结香火,此生哪里是真依?
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;书中称“先寄一诗”,篇名未标。系年据书:元符三年(1100)十二月,苏轼与苏坚约会于南华寺,此前误系为建中靖国元年春。诗中"扁舟震泽定何时"一句,正呼应六年前贬惠州途经九江时,与苏坚话别所作《归朝欢》词句"我梦扁舟浮震泽"(本站已收)——当年是苏坚在梦中送他,如今换他先入梦见苏坚。

约 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十二月韶州 · 时年65岁旷达

《追和沈辽〈赠南华〉诗》(节)

抵韶州后,苏轼与李公寅、冯祖仁同往曹溪,在南华寺与苏坚、住持明辩法师会于谈妙斋中。他作《追和沈辽〈赠南华〉诗》,意思相同:南华寺的上人明辩,欢然不厌弃我,肯向我倒远公(慧远)的酒杯。

善哉彼上人,了知明镜台。

欢然不我厌,肯致远公杯。

莞尔无心云,胡为出岫来。

一堂安寂灭,卒岁扃苍苔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好呀那位上人,了知明镜台(六祖的偈)。欢然地不厌弃我,肯为我端出远公之杯。莞尔一笑的无心之云,为何要出山?一堂里安于寂灭,终年关着,长满苍苔。

按:系年据书:元符三年(1100)十二月,此前误系为建中靖国元年春。

1100 · 元符三年 · 十二月韶州 · 时年65岁闲适

《鹧鸪天》(笑捻红牙)

在韶州,曲江县令陈公密邀他到自宅饮宴,令侍儿素娘歌《紫玉箫曲》侑酒,老人醉眼看花,为赋这阕《鹧鸪天》。据旧注:他写到上阕末字"娇",误笔多点了两点,索性将错就错,下阕就以"娇后眼"接开头,天衣无缝。

笑捻红牙亸翠翘,扬州十里最妖娆。夜来绮席亲曾见,撮得精神滴滴娇。

娇后眼,舞时腰,刘郎几度欲魂销。明朝酒醒知何处,肠断云间紫玉箫。

大意笑着捻起红牙拍板,翠翘垂下,扬州十里数她最妖娆。昨夜绮席上亲眼见到,把她的精神撮聚得一滴滴娇艳。娇美的眼,舞蹈的腰,刘郎(诗人自喻)几次要魂销。明早酒醒不知在何处,只有云间紫玉箫令人肠断。

按:系年据书:元符三年(1100)十二月;宴主为曲江县令陈公密,非通判(通判为李公寅),此前误记。又据《东坡乐府笺》校记,"红牙"一作"红梅",此从李一冰书所引及毛本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正月大庾岭 · 时年66岁旷达

偈赠珪师

建中靖国元年正月,从南雄改陆行度大庾岭,将至岭下,肩舆的竹杠折断,向附近龙光寺讨两支竹竿做轿杠。当时南华首座珪师正应邀来做此山长老,尚未到任,寺僧仍送竹相赠,并邀他共饭。苏轼写了这个偈子留给珪师,要做将来《珪酿语录》中的第一问。

斫得龙光竹两竿,持归岭北万人看。

竹中一滴曹溪水,涨起西江十八滩。

大意砍得两根龙光竹,带回岭北,让万人观看。竹中的一滴曹溪水,能涨起西江的十八滩。

按:地点据书:事在"将至岭下"(近大庾岭南麓的龙光寺),故系于大庾岭而非韶州城。

约 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春大庾岭 · 时年66岁旷达

大庾岭店壁诗

过大庾岭,遇一位老翁在岭头开店,他题诗于店壁。“曾见南迁几个回”一句,是他对无数迁客的悲悯。

鹤骨霜髯心已灰,青松合抱手亲栽。

问翁大庾岭头住,曾见南迁几个回。

大意鹤骨霜髯,心已成灰;青松合抱,都是亲手栽种。请问老翁,您住在大庾岭头,可曾看到南迁的人,有几个回来的?

按:书中未标诗题,此处按内容拟称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春大庾岭 · 时年66岁旷达

《赠岭上梅》

过岭时,地热,正是早春,岭上的梅花却都已结子了。苏轼作《赠岭上梅》,豪气不减当年。

梅花开尽百花开,过尽行人君不来。

不趁青梅尝煮酒,要看细雨熟黄梅。

大意梅花开尽,百花才开;过尽行人,你都没来。不趁着青梅的时候尝煮酒,偏要看细雨中黄梅成熟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春大庾岭 · 时年66岁旷达

《过岭二首》

过岭北归,看他如何自明心志:“暂着南冠不到头”,说自己只是暂时戴了南冠,终究要随北雁归休;用韩愈无人送行贬潮州、至今有庙祀的典故,暗示自己的历史地位。

暂着南冠不到头,却随北雁与归休。

平生不作兔三窟,今古何殊貉一丘。

当日无人送临贺,至今有庙祀潮州。

剑关西望七千里,乘兴真为玉局游。

七年来往我何堪,又试曹溪一勺甘。

梦里似曾迁海外,醉中不觉到江南。

波生濯足鸣空涧,雾绕征衣滴翠岚。

谁遣山鸡忽惊起,半岩花雨落毵毵。

大意(其一)暂时戴着南冠,没到底,还是随北归的大雁一起归休。平生不做狡兔的三窟,古今又有什么不同,不过是同一丘之貉。当年没有人送刘禹锡去临贺(唐时贬官),至今潮州有庙祀韩愈。向西遥望剑门关七千里,兴致所至,真为玉局观(新任命)而游。(其二)七年来往,我怎么承受得住?又试尝了一勺曹溪的甘泉。梦里似乎曾迁到海外,醉里不知不觉到了江南。波浪生起,我在空涧里濯足鸣响,雾气缭绕征衣,滴着翠色的山岚。谁使山鸡忽然惊起?半岩的花雨纷纷落下,如毛发般细细的。

4 虔州

在赣州,他遇到旧友、僧人、相士,也听到章惇被贬雷州的消息,立即写信劝慰章家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二月虔州 · 时年66岁闲适

《与钱世雄书》(觅屋)

虔州太守霍汉英说,常州东门外有一裴家的宅子要卖,苏轼便写信托钱世雄派人去探问价钱。这个小小的信里,表明他决心去常州居住。

已到虔州,二月十日间方离此。此行决往常州居住,不知郡中有屋可僦可典买者否?如无可居,即欲往舒州、真州皆可。如闻常州东门外有裴氏宅出卖(虔守霍子侔大夫言),告公令一干事人问。倘若果可居,为问其值几何?度力所及,即径往议之。俟至金陵,当别遣人咨禀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已到虔州,二月十日才离开这里。这次决定前往常州居住,不知郡里有没有可以租赁或典买的房屋?如果没有可居住的,舒州、真州也可以。听说常州东门外有裴氏宅子要卖(虔州太守霍子侔大夫说的),请您派个干事人去问一下。如果确实可居,问一下价钱多少?估计我的力量能及的话,我就径直去商量。等到金陵,再另外派人向您请教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二月虔州 · 时年66岁闲适

《戏赠虔州慈云寺鉴老》

慈云寺的鉴老是很有道行的和尚。他曾在泗州与苏轼同浴,这首戏赠诗,是“泗州浴诗外的又一章”,用尽禅语。

居士无尘堪洗沐,道人有句借宣扬。

窗间但见蝇钻纸,门外惟闻佛放光。

遍界难藏真薄相,一丝不挂且逢场。

却须重说圆通偈,千眼熏笼是法王。

大意居士本无尘可洗,道人有句借来宣扬。窗间只看见苍蝇钻纸(钻不出去),门外只听说佛放光。遍界难藏真薄相,一丝不挂且逢场作戏。还须重说圆通偈:千眼熏笼就是法王。

约 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二月虔州 · 时年66岁闲适

赠算命者(属国新从海外归)

在虔州,苏轼遇到一位相士,要托他把自己的命宫(“宿直斗牛箕”)从头到尾逐年细算一番,赠以此诗。

属国新从海外归,君平且莫下帘帷。

前生恐是卢行者,后学过呼韩退之。

死后人传戒定慧,生时宿直斗牛箕。

凭君为算行年看,便数生时到死时。

大意属国(苏武)新从海外归来,君平(严君平,卖卜者)请先别放下帘子。前生恐怕是卢行者(六祖惠能),后学的人把我误称韩退之。死后人们传诵“戒定慧”,生时宿直在斗牛箕。请您替我算一算行年,就从我出生数到死。

按:书中未标诗题,此处按内容拟称。

约 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二月虔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与宋汉杰书》(节)

宋汉杰的父亲宋选,早年在凤翔做太守时,对初仕的苏轼非常照顾。苏轼感念于心,说:“三十余年矣,如隔晨耳。”

……话及畴昔,良复慨然,三十余年矣,如隔晨耳。而前人凋丧略尽,仆亦仅能生还。人世一大梦,俯仰百变,无足怪者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……谈起往事,很感慨,三十多年了,就像隔一个早晨。而前人差不多都死光了,我也仅仅能生还。人世是一场大梦,俯仰间百变,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。

约 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二月虔州 · 时年66岁闲适

戏刘安世吃笋

苏轼与刘安世(器之)同游,想请他“参玉版和尚”——诓他吃笋。器之恍然大悟,被骗了,苏轼大为高兴,全用禅语作诗。

丛林真百丈,法嗣有横枝。

不怕石头路,来参玉版师。

聊凭柏树子,与问箨龙儿。

瓦砾犹能说,此君那不知。

大意丛林真像百丈禅师那样,法嗣有分出的横枝。不怕石头路,来参见玉版师(笋)。姑且凭着柏树子(赵州公案),去问箨龙儿(竹笋)。瓦砾尚且能说话,这位竹君怎么不知道?

按:书中未标诗题,此处依内容拟称;事亦见宋人笔记,仅供参考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二月虔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与黄师是书》(章惇贬雷)

章惇被贬雷州的消息传来,苏轼惊叹终日。想到黄箨(黄师是之子)的母亲是章惇的胞姊,立即写信安慰:海康虽远,没有瘴疠,舍弟住了一年,很安稳,请以此劝慰太夫人。

子厚得雷,闻之惊叹弥日。海康地虽远,无瘴疠,舍弟居之一年,甚安稳。望以此开譬太夫人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子厚(章惇)被贬到雷州,听说以后惊叹了一整天。海康地方虽然远,但没有瘴疠,舍弟住了一年,很安稳。希望您用这个来劝慰太夫人。

按:此书写于章惇被贬之后,是苏轼对一位曾极力迫害自己的故人,依然存着怜悯的注脚。

章惇子由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二月虔州 · 时年66岁旷达

《次韵江晦叔二首》其一

苏轼离开虔州前,作《次韵江晦叔二首》,这是其一。王应麟《困学纪闻》曾将“浮云世事改,孤月此心明”与司马光的“更无柳絮随风起,惟有葵花向日倾”相提并论,说前者是东坡公之心,后者是司马公之心。

钟鼓江南岸,归来梦自惊。

浮云世事改,孤月此心明。

雨已倾盆落,诗仍翻水成。

二江争送客,木杪看桥横。

大意钟鼓声在江南岸,归来后梦里也自惊;浮云一样,世事已经改变,只有孤月,此心明亮。雨已倾盆落下,诗像翻水一样写成。两条江争着送客,站在树梢上看桥横卧。

按:王应麟评:“坡公晚年,所造深矣。”

5 归程何处是

经庐山、金山、真州,他一路想着该到哪里定居:颍昌与弟同住,还是常州。最后改主意:“决计居常州。”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四月庐山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与胡道师帖》

四月,至庐山,距上次游庐山(1084年)已整整十七年(信中说十九年)。他感叹陵谷草木都失了旧态,唯独山中道友,契好如昔。

再过庐阜,俯仰十九年。陵谷草木,皆失故态。栖贤、开先之胜,殆亡其半。幻景虚妄,理固当尔。独山中道友,契好如昔。道在世外,良非虚语。

道师又不远数百里负笈相从。秉烛相对,恍如梦寐。秋声宿云,了然在吾目中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再次经过庐阜(庐山),俯仰间已十九年。山陵溪谷草木,都失去了旧的形态,栖贤、开先的胜景,差不多亡了一半。幻景虚妄,理应如此。唯独山中的道友,契好如昔,道在世外,确不是虚话。道师不远数百里背着书箱跟从,秉烛相对,恍如梦寐。秋声和宿云,历历在我目中。

按:书中作“十七年”与信中“十九年”并存,此处依原文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五月真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与子由书》(林希之死)

林希(子中)曾草苏轼贬词,已经死于舒州任上。苏轼觉得这样做人真是何苦,写给弟弟的信里顺便提到此事:所得几何?遗臭无穷。哀哉!

……林子中病伤寒,十余日便卒。所得几何?遗臭无穷。哀哉!哀哉!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……林子中患伤寒,十几天就去世了,得到了什么?遗臭无穷。可悲啊!可悲啊!

子由林希

约 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五月真州 · 时年66岁旷达

《(海北天南)》其一

从海南回来,一样是“归”,而今只后悔从前不肯“卑飞”,否则便没有种种烦恼。二诗录其一。“云鹏今悔不卑飞”,是他借《庄子》大鹏九万里的典故,感叹自己不该飞得那么高。

早知臭腐即神奇,海北天南总是归。

九万里风安税驾?云鹏今悔不卑飞。

大意早知道臭腐(庄子说“神奇化为臭腐,臭腐化为神奇”)也就是神奇,海北天南,都是回家。九万里长风,哪里可以停车?云中的大鹏,现在后悔没有低飞。

按:书中未标诗题,此处按内容拟称;诗为二首之一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五月真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与黄寔书》(节)

他说明自己不去许昌与苏辙同住的原因:幼累在舟中都中暑,实在不堪再入汴改陆路;又听说子由也窘迫,不忍以三百口去拖累,已决意渡江到毗陵(常州)。并附诗一首。

行计屡改。近者,幼累舟中皆伏暑,自悯一年在道路矣,不堪复入汴出陆。又闻子由亦窘用,不忍更以三百指诿之,已决意旦夕渡江,过毗陵矣。荷忧爱至深,故及之。

尘埃风叶满室,随扫随有,然不可废扫,以为贤于不扫也。若知本无一物,又何加焉。有诗录呈:“帘卷窗穿户不扃,隙尘风叶任纵横。幽人睡足谁呼觉?欹枕床前有月明。”一笑,一笑!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行程屡次改变。最近,幼小的家人在船中都中暑,自己怜悯,一年都在路上,不堪再走汴河改陆路。又听说子由也窘迫,不忍再拿三百指(大家庭)去拖累他,已决定早晚渡江,路过毗陵。承蒙您忧爱至深,所以说起。房间里满是尘埃、风叶,随扫随有,但不能不扫,扫比不扫好。如果知道本来一物也没有,又何必加什么?有诗录给您:帘子卷起,窗子穿孔,门户不关;缝隙里的尘、风叶任其纵横。幽人睡足了,谁来叫醒?斜靠枕头,床前有月光。一笑,一笑!

子由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五月真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答李廌书》(节)

门生李廌来书,他回信说:“自恨不以一身塞罪,坐累朋友。”提到范祖禹、秦观等人:“又安所获罪于天。遂断弃其命,言之何益,付之清议而已。”

某自恨不以一身塞罪,坐累朋友。如方叔飘然一布衣,亦几不免;纯父、少游又安所获罪于天。遂断弃其命,言之何益,付之清议而已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自恨不能一人承担罪过,连累了朋友。像方叔(李廌)这样飘然一个布衣,也几乎难免;纯父(范祖禹)、少游(秦观)又是什么获罪于天?最终丧失了性命,说这些有什么益处,交给公论就是了。

秦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五月润州 · 时年66岁旷达

《自题金山画像》

金山寺中,原先留有李公麟所绘苏轼画像,他此时自题一诗于上。这是他一生的自我总结,也是他最著名的自嘲。

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。

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

大意心像已经成灰的枯木,身像没有系缆的小船。问你平生的功业?是黄州、惠州、儋州。

按:书中称“金山寺中,原先留有李公麟所绘苏轼画像,此时自题一诗于上”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五月真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与子由书》(决居常州)

在真州,他本来已决计按弟弟的话去颍昌同居,“行有日矣”。后来遇到程德孺,听了些北方的消息,有决不可往颍昌近地居者。于是他立刻改主意:“今已决计居常州。”

子由弟:得黄师是遣人赍来二月二十二日书,喜知近日安胜。兄在真州,与一家亦健。行计南北,凡几变矣。遭值如此,可叹可笑!

兄近已决计从弟之言,同居颍昌,行有日矣。适值程德孺过金山,往会之,并一二亲故皆在坐,颇闻北方事,有决不可往颍昌近地居者。……

今已决计居常州,借得一孙家宅,极佳。浙人相喜,决不失所也。更留真十数日,便渡江往常。逾年行役,且此休息。

恨不得老境兄弟相聚,此天也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子由弟:收到黄师是派人送来的二月二十二日的信,很高兴知道你近来安好。兄在真州,一家人也健康。行计南北,已几经变化,遭遇如此,可叹可笑!兄近来已经决心听从你的话,去颍昌同居,动身有日子了。恰好程德孺经过金山,我去会见他,并有一两位亲故也在座,听到一些北方的事,有决不可以去颍昌附近居住的。……现在已经决定住常州,借到一处孙家的宅子,极好。浙人对我喜爱,一定不会失所。再在真州留十几天,就渡江去常州。一年多来奔走,暂且在这里休息。恨不能老年兄弟相聚,这是天意……

子由

6 染疾

六月,在真州,他忽然瘴毒大作,米芾冒暑来探;朝野已传他将入相,苏轼以书婉谢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六月真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一枕清风》(麦门冬饮)

就在这天,忽然瘴毒大作,继又猛泻不止。米芾亲来望病;次日午睡刚起,听说米芾冒着大热到东园送麦门冬饮子,他心里很感动,记以一诗。

一枕清风值万钱,无人肯买北窗眠。

开心暖胃门冬饮,知是东坡手自煎。

大意一枕清风值一万钱,却没有人肯买那北窗下的午睡。开心暖胃的麦门冬饮,知道是东坡亲手煎的。

按:书中记米芾送麦门冬饮子,苏轼记以一诗;诗题此处拟称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六月真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与米元章书》(宝月观赋)

米芾所作《宝月观赋》,被苏过朗声诵读给病中的苏轼听。他听到一半,从榻上一跃而起,写信给米芾说:“恨二十年相从,知元章不尽。”

两日来,疾有增无减。虽迁闸外,风气稍清。但虚乏不能食,口殆不能言也。

儿子于何处得《宝月观赋》,琅然诵之。老夫卧听之,未半,跃然而起。恨二十年相从,知元章不尽,若此赋,当过古人,不论今世也。天下岂常如我愦愦耶!公不久当自有大名,不劳我辈说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两天来,病有增无减。虽然搬到闸外,风气稍清,但虚乏不能吃东西,口里几乎不能说话。儿子从什么地方得到您的《宝月观赋》,朗声诵读。老夫卧着听,没听到一半,就跃然而起。遗憾二十年相从,知道元章还不够,像这篇赋,应当胜过古人,更不用说今人了。天下难道都像我一样糊涂吗!您不久自会有大名,不用我们说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六月真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与傅质书》(辞“入相”之传闻)

外间盛传苏轼将入相。真州太守傅质最先问起,苏轼诚惶诚恐地答:“见谕,某何敢当,徐思之,当不尔。”

再辱手教,伏审酷热起居清胜。见谕,某何敢当,徐思之,当不尔,然非足下相期之远,某安得闻此言,感愧深矣。

体中微不佳,奉答草草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再次承蒙手教,得知您酷热中起居清胜。您所说的,我哪里敢当,慢慢想想,应该不会这样。然而不是您期望深远,我哪里能听到这话,感愧很深。身体略有不适,草草作答。
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称;书中说“真州太守傅质最先问起此事”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六月真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答章致平书》(节)

章惇之子章致平来书。苏轼立刻叫人铺纸磨墨,扶病起床,亲笔写复信:“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,虽中间出处稍异,交情固无增损也。”并且详细介绍海康的风土,提醒他们带药去。

某顿首致平学士:某自仪真得暑毒,困卧如昏醉中。到京口,自太守以下皆不能见,茫然不知致平在此,辱书乃渐醒悟。伏读来教,感叹不已。

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,虽中间出处稍异,交情固无增损也。闻其高年寄迹海隅,此怀可知。但已往者更说何益,惟论其未然者而已。主上至仁至信,草木豚鱼所知也。建中靖国之意,可恃以安。

海康风土不甚恶,寒热皆适中,舶到时四方物多有,若昆仲先于闽客广舟中准备家常要用药百千去,自治之余,亦可及邻里乡党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某顿首,致平学士:我自仪真中暑毒,困卧如昏醉。到京口,从太守以下都不能见,茫然不知您也在这里,收到您的书信,我才渐渐醒悟。恭读来教,感叹不已。我与丞相(章惇)定交四十多年,虽中间出处稍有不同,交情本不因此增减。听说他老年寄迹海边,此心可想而知。但已过去的事再说有什么益处,只谈将来的事罢了。主上至仁至信,草木豚鱼都知道。“建中靖国”的用意,可以依恃而安心。海康的风土不太坏,寒热都适中,海舶到的时候,四方物品很多,如果你们兄弟先在闽客、广舟中准备家常要用的药一百千钱带去,自己治疗之余,也可以给邻里乡党。……

章惇

7 逝世

元符三年(建中靖国元年)七月,他在常州病逝,享年六十六岁。临终前,与径山长老维琳对榻,口答一偈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七月常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与参寥书》(致仕,节)

参寥已经回到西湖智果院,派专人前来问安。苏轼答书里提到请求致仕的原因:见朋友中有病重将死、因致仕而活下来的,俗情不免仿效。

某病甚,几不相见,两日乃微有生意。

书中旨意,一一领,但不能多书历答也。

见知识中病甚垂死,因致仕而得活者,俗情不免效之,其他不恤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病得很重,几乎不能相见,这两天才稍有生意。信中的意旨,我一一领会,只是不能多写一一作答。见到熟人中病重垂死而因致仕得活的,俗情不免效仿,其他的就不顾了。

参寥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七月常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与钱济明书》(热毒)

七月十五日,热毒大作,他停服一切药物,只以参苓汤代茶。信里他仔细分析病状,说“如此而不愈,则天也,非吾过矣”。

某一夜发热,不可言。齿间出血如蚯蚓者无数,迨晓乃止,困惫之甚。

细察疾状,专是热毒,根源不浅,当专用清凉药,已令用人参、茯苓、麦门冬三味煮浓汁,渴即少啜之,余药皆罢也。

庄生闻在宥天下,未闻治天下也。三物可谓在宥矣。如此而不愈,则天也,非吾过矣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一夜发热,无法形容。牙缝里出血,像蚯蚓一样无数,到天亮才止,困惫得厉害。仔细察看病状,专是热毒,根源不浅,应当专用清凉药,已令用人参、茯苓、麦门冬三味煮浓汁,渴了就少喝一点,其余药都停了。庄子说“闻在宥天下,未闻治天下也”,这三样药可以说是“在宥”了。这样还不好,就是天意,不是我的过错了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七月常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与维琳书》(邀卧谈)

径山寺长老维琳冒暑远来探病,他备书邀他晚上来对榻卧谈:“老师能相对卧谈少顷否?”

某卧病五十日,日以增剧,已颓然待尽矣。两日始微有生意,亦未可必也。

适睡觉,忽见刺字,惊叹久之。暑毒如此,岂耆年者出山旅次时耶!不审比来眠食何似?某扶行不过数步,亦不能久坐,老师能相对卧谈少顷否?晚凉更一访。惫甚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卧病五十天,一天比一天严重,已经颓然等死了。这两天才稍有生意,也不一定可靠。刚睡醒,忽然看见名帖,惊叹了很久:暑热毒成这样,哪里是老年人出山旅行的时候!不知您近来吃睡如何?我扶着走不过几步,也不能久坐,老师能与我卧谈一会儿吗?傍晚凉快时再来看我一趟。疲惫极了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七月常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与维琳书》(诀别)

二十五日疾革,他又手书与维琳道别:“岭海万里不死,而归宿田里,遂有不起之忧,岂非命也!夫然,死生亦细故尔,无足道者。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。”

某岭海万里不死,而归宿田里,遂有不起之忧,岂非命也!夫然,死生亦细故尔,无足道者。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在岭海万里不死,而回到田里居住,却有了不起的忧虑,难道不是命吗!这样,死生也是小事,不值得说。只愿您为了佛、为了法、为了众生,多自珍重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七月二十六日常州 · 时年66岁旷达

维琳偈与东坡答偈

二十六日,维琳来,对苏轼说偈曰:“扁舟驾兰陵……”苏轼神志清明,口答一偈:“与君皆丙子,各已三万日……”两人同属丙子年(苏轼生于1036年),诗里说“各已三万日”,是夸张的说法。这是书中所录他生前最后的一首偈。

(维琳)扁舟驾兰陵,目换旧风物。

君家有天人,雌雄维摩诘。

我口答文殊,千里来问疾。

若以偈相答,露柱皆笑出。

(东坡)与君皆丙子,各已三万日。

一日一千偈,电往那能诘?

大患缘有身,无身则无疾。

平生笑罗什,神咒真浪出。

大意(维琳)我乘扁舟到兰陵(常州),目光所及,风物都换了旧样。您家里有天人,像一对维摩诘。我以口答文殊(维摩诘与文殊问答),千里来问疾。您如果用偈回答,连露柱(殿柱)都要笑出声来。(东坡)我和您都属丙子,各已活了三万日;每天一千偈,像闪电一样,哪能追问?大患是因为有身体,无身体就没有疾病。平生笑鸠摩罗什,念神咒真是徒然。

按:书中所引维琳偈,个别文字或有出入;“三万日”系诗中夸张之数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七月二十八日常州 · 时年66岁感伤

逝世

建中靖国元年(1101)七月二十八日,苏轼在常州病逝,享年六十六岁(虚岁)。当时苏迈、苏迨、苏过三子皆在侧,苏辙远在颍昌,得不到亲送。次年(1102),遗体归葬于汝州郏城县(今河南郏县),由苏辙亲撰墓志铭。

按:卒年月日,据书末年表及史书;书中“逝世”一节以此为叙述结局。

子由苏迈

8 浩气不亡

后人称他“文章之节”,宋孝宗为他御制文集序,称“立天下之大节”。而他自己说:“是气也,不依形而立,不恃力而行,不待生而存,不随死而亡。”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常州 · 时年66岁旷达

宋孝宗《御制苏文忠公集序》(节) 宋孝宗作

后人称苏轼“养其气以刚大”。宋孝宗为他的文集御制序并赞,解释“气”与“节”的关系:存于身谓之气,见于事谓之节,合而言之就是道。

成一代之文章,必能立天下之大节。立天下之大节,非其气之足以高天下者,未之能焉。……盖存之于身谓之气,见之于事谓之节。节也,气也,合而言之,道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成就一代的文章,必能树立天下的大节;树立天下的大节,不是气足以高过天下的人,没有做得到的。……存在身上的叫做气,表现在事上的叫做节。节和气合起来说,就是道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常州 · 时年66岁旷达

《宋史·苏轼传》论(节) 《宋史》作

《宋史·苏轼传》的“论”承宋孝宗之意:苏轼的器识、议论、文章、政事,四者皆以特立之志为主、迈往之气辅之,所以祸患来时,节义足以固守。

……器识之闳伟,议论之卓荦,文章之雄隽,政事之精明,四者皆能以特立之志为之主,而以迈往之气辅之。故意之所向,言足以达其有猷,行足以遂其有为。至于祸患之来,节义足以固其有守,皆志与气所为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苏轼的器识宏伟、议论卓越、文章雄隽、政事精明,这四样都能以特立之志作主,以迈往之气辅助。所以志向所至,言语足以表达他的计划,行为足以实现他的作为。至于祸患来的时候,节义足以固守,都是志与气的作用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常州 · 时年66岁旷达

王称《东都事略》总论(节) 王称作

王称在《东都事略》里,把苏轼称作“人中龙”:置之朝廷不喜,斥之岭海不愠,迈往之气,折而不屈。

受之于天,超出乎万物之表,而充塞乎天地之间者,气也。施之于事业,足以消沮金石;形之于文章,足以羽翼元化。惟轼为不可及矣。故置之朝廷之上而不为之喜,斥之岭海之外而不为之愠,迈往之气,折而不屈,此人中龙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从天禀受来,超出万物之外,而充塞天地之间的,是气。用之于事业,能够消沮金石;表现于文章,能够辅助造化。只有苏轼是不可企及的。所以把他放在朝廷之上,他不因此欢喜;把他斥逐到岭海之外,他也不因此愠怒,迈往的气概,折而不屈,这是人中之龙。

1092 · 元祐七年扬州 · 时年57岁旷达

《潮州韩文公庙碑》(节)

苏轼自己论“气”,认为它是形象之外、非力而致、超乎生死的一种永恒的力量。这段话出自他为潮州韩愈庙所作的碑文。

是气也,不依形而立,不恃力而行,不待生而存,不随死而亡。故在天为星辰,在地为河岳;幽则为鬼神,而明则复为人。此理之常,无足怪者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这种“气”,不依赖形体而存在,不依赖力量而运行,不等到出生才存在,也不随死亡而消亡。所以在天上是星辰,在地上是河岳;在幽冥中是鬼神,在光明中又成为人。这是常理,不足为怪。

按:原题《潮州韩文公庙碑》,作于元祐七年(1092);书中引作说明他的“浩气”观。

9 子孙

长子苏迈、次子苏迨、幼子苏过,各有诗才、各承家风;三人后来都在颍昌与苏辙为邻。

约 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颍州 · 时年66岁旷达

苏过《送仲豫兄赴官武昌叙》(节) 苏过作

子孙们之所以垂老复出,并非乐于做官,只是救贫。苏过在这篇送兄叙里说:先君在陋巷布衣、粝食寒士所不堪忍受的境地里仍然安然,所以能“糠粃富贵,而不少贬于流俗”;子孙虽不及万一,然“清介廉苦之风”,庶几类似。

某生最后,不及见先君少时行事也。比成人,能区别,则先君历清华、典方面,既贵矣。然窃观其退居于家,藐然陋巷布衣、粝食寒士有所不能堪,而先君安焉。故能糠粃富贵,而不少贬于流俗。所谓季文子相三君,家无衣帛之妾,厩无食粟之马,殆类是矣。子孙虽不能仿佛其万一,然清介廉苦之风,抑有类焉。故吾长兄年五十有三,不能俯仰于人,犹为州县吏;仲兄少不乐仕进,亲戚强之,今四十有二,始为管库官,又飘然远游江湖千里之外,此其中必有遗世故而轻外物者矣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出生最晚,来不及看到先君少年时的行事。等我成人、能分辨事理时,先君已历经清华之职、典领方面,已很显贵。可是我私下观察他退居家中,处在一个陋巷布衣、粗饭寒士都不堪忍受的境地,而先君却安然。所以他能把富贵看成糠秕,而丝毫不向流俗低头。像季文子相三君,家里没有穿帛的妾,马厩里没有吃粟的马,大约就与此类似。子孙虽然不能仿佛其万一,然而清介廉苦的风气,也有些类似。所以我长兄五十三岁,不能俯仰迎合于人,还做州县小吏;二哥年少时不乐仕进,亲戚勉强他,如今四十二岁,才做管库官,又飘然远游到江湖千里之外,这里面必有遗弃世故、看轻外物的人。

按:此叙作于苏轼去世后,苏过《斜川集》所收;系年据其叙述,此处系约数。

苏迈

10 身后

崇宁年间,蔡京立“元祐党人碑”,苏轼在名列前茅;朝廷禁其文字,民间却越禁越传。刻碑的石工安民、李仲宁,都不肯刻他的名字。

约 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眉山 · 时年66岁感伤

《与杨子微书》(井水竭)

眉州乡邻杨济甫的儿子杨子微,继续替苏家看守坟茔。苏轼听说家乡的井水曾干竭又满溢,写信问他,语气里满是对乡井的关切。

某与舍弟,流落天涯,坟墓免于樵牧者,尊公之赐也。承示谕,感愧不可言。闻井水尝竭而复溢,信否?现今如何?因见,细喻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和弟弟流落天涯,祖坟能免于樵夫和牧人的糟蹋,都是令尊的恩惠。承蒙来信,感愧不可言。听说井水曾一度干竭又满溢,是否属实?现在怎样?如果见到您,请详细告诉我。

按:书中系于苏轼晚年;也有版本系于北归之后,此处从书。

1102 · 崇宁元年汴京 · 时年67岁忧愤

禁苏轼文字

崇宁、大观间,朝廷屡禁苏轼诗文,赏钱增至八十万,士人仍秘密传诵。朱弁《风月堂诗话》说:“崇宁、大观间,(东坡)海外诗盛行,后生不复有言欧公者。是时,朝廷虽尝禁止,赏钱增至八十万,往往以多相夸。士大夫不能诵坡诗者,便自觉气索,而人或谓之不韵。”读书人称苏轼为“毗陵先生”,而不敢名。

按:书中转引,所据为朱弁《风月堂诗话》。

1102 · 崇宁元年汴京 · 时年67岁感伤

某士人题集后诗(文星落处) 佚名作

宣和间,申禁东坡文字甚严。有士人窃携苏轼文集出城,被守门人抓获,送往官府,见集后写有此诗。京尹敬重他的为人,暗中放了他。

文星落处天地泣,此老已亡吾道穷。

才力漫超生仲达,功名犹忌死姚崇。

人间便觉无清气,海内何曾识古风。

平日万篇谁爱惜,六丁收拾上瑶宫。

大意文星陨落之处,天地都哭泣,此老已亡,我们的道也穷了。才力随便超过生仲达(指司马懿一类的对手),功名却仍被忌,像死后的姚崇。人间从此觉得没有清气,海内哪里还识得古风。平日万篇文章,谁爱惜呢?只有六丁(神)收拾起来,送上瑶宫。

按:见费衮《梁溪漫志》,作者不详。

1102 · 崇宁元年汴京 · 时年67岁感伤

不肯刻碑的石工

崇宁年间,蔡京立“元祐党人碑”,令天下郡县刊石。长安石工安民辞曰:“民愚人,固不知立碑之意。但如司马相公者,海内称其正直,今谓之奸邪,民不忍刻也。”府君怒,欲加之罪。安民泣曰:“被役不敢辞,乞免镌安民二字于石末,恐得罪后世。”另有九江碑工李仲宁:“小人家旧贫窭,因开苏内翰词翰,遂至饱暖。今日以奸人为名,诚不忍下手。”太守感叹“贤哉,士大夫之所不及也!”

按:二事分见《宋史》与王明清《挥麈三录》,书中并引;魏了翁评:“谓随夷溷,谓跖蹻廉,千数百年间用事之臣,盖一辙也。”

司马光

1102 · 崇宁元年郏县 · 时年67岁感伤

归葬郏县

崇宁元年(1102)闰六月,苏轼遗体归葬于汝州郏城县(今河南郏县)小峨眉山,由苏辙亲撰墓志铭,并与苏轼合葬于此。十年后(政和二年,1112),苏辙也去世,葬在兄墓之侧。苏轼一生说过“归田”,说过“归蜀”,最后归葬中原,与眉山遥遥相对。

按:葬地与苏辙合葬之事,见书末年表及史传;月份据通行说法。

子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