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坡行记

《苏东坡新传》第八章 · 1086—1089年

风雨京华

1 元祐更化

神宗崩,哲宗年幼,高太后垂帘,起用司马光为首的旧臣。数月之间,新法几乎尽罢;苏轼也在其中被一步步拔擢:十月到登州,五天后即被召还朝。

1085 · 元丰八年 · 五月汴京 · 时年50岁意气

司马光荐贤札(节) 司马光作

神宗崩后,司马光入朝,立即上疏荐举人才。这份名单,实即网罗熙丰以来因与新政不合而散在四方的旧臣,苏轼名列其中。

孙觉方正有学识,可充谏议大夫;范纯仁刚劲有风力,可充谏议大夫或户部右曹侍郎;李常清直有守,可备御史中丞;刘挚资性端厚,可充侍御史;苏轼、王岩叟并有才气,可充谏官或言事御史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(大意)孙觉方正有学识,可以做谏议大夫;范纯仁刚劲有风力,可以做谏议大夫或户部侍郎;李常清直有守,可备御史中丞;刘挚为人端厚,可做侍御史;苏轼、王岩叟都有才气,可做谏官或言事御史。

按:书中引作司马光入见后的荐人疏;引文为节录。

司马光李常

1085 · 元丰八年 · 十月登州 · 时年50岁旷达

登州五日,召还

元丰八年十月,苏轼到登州任,只有五天,十月二十日告下,以朝奉郎知登州苏轼为礼部郎中,匆匆召还进京。他在登州留下的,主要是一篇《乞罢登莱榷盐状》。十二月抵京,才半个月,又迁起居舍人;元祐元年二月,以七品服入侍延和殿,改赐银绯。

按:时序据书:八月苏辙为校书郎,九月刘挚为侍御史,十月二十日苏轼召命下。

2 从调和到冲突

苏轼反对王安石的新法,但也反对旧党“尽反前法”。他劝司马光不要一刀切地废免役法,两人在政事堂争得不欢而散。

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闲适

调停司马光与章惇

司马光为门下侍郎,章惇知枢密院,两府关系很快搞得很僵:司马光固执,章惇秉性豪强、口齿锋利,咄咄逼人。苏轼与章惇是多年老友,义不容辞出来做调人,对章惇说:“司马君实时望甚重。从前许靖虚名无实,为刘备所轻视,法正说:许靖有虚名播于四海,若不礼遇,他人以为我们贱视贤者。刘备便以许靖为司徒。您想,许靖尚且不可轻侮,何况君实?”章惇认为苏轼的话对,以后对司马光的态度缓和了不少。

司马光章惇

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感伤

举荐林希

苏轼抵京才半个月,朝廷降告命迁他为起居舍人。他起于忧患未久,不愿骤登清禁重地,两上章请辞,皆不许,只得亲往谒见宰相蔡确恳辞。蔡确说:“公回翔已久,论资望,朝中无人更出公右。”苏轼坚辞,蔡确问:“今日谁当在公前者?”苏轼举出与自己同年、此时外任的林希(子中)来代替自己。蔡确沉吟摇头不应。此事虽未获许,却使执政方面注意到林希,不久便召回中枢。

林希

1086 · 元祐元年 · 二月汴京 · 时年51岁闲适

服色之赐

苏轼既任起居舍人,元祐元年二月以七品服入侍延和殿,蒙恩改赐银绯。宋朝官员服式规定严格:文臣入仕即着绿袍,满二十年才赐换绯袍银鱼袋,再过二十年方能赐紫袍金鱼袋。苏轼自嘉祐六年中算起,至此已二十五年,因中间几经顿挫,直到此时才换绯挂银,并获诏赐对衣、金带、金镀银鞍辔马。

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忧愤

当面争役法

司马光尽罢新法,罢到役法时最不得朝列同情。苏轼当面向他陈说:差役、免役各有利害,免役之害在于聚敛民财,差役之害在于胥吏从中作奸,“两害相权,轻重略等,现在要以彼易此,人民未必欢迎”。他又以唐代府兵变募兵为例,说与此相类,“公欲骤罢免役,改行差役,恰如要罢佣兵而恢复民兵一样,恐怕不很容易”。司马光听后默不作声。次日苏轼再赴政事堂陈说,司马光面露愠色,苏轼反诘:“从前韩魏公在陕西路刺义勇,民情惊惧,公为谏官极言不便,魏公怒形于色,公亦不顾。莫非公今做相,就不容苏轼尽言了吗?”司马光强笑表示歉意,心里却存了芥蒂。争论中苏轼说他的话“故为鳖厮踢”,司马光听不懂反问:“鳖何能厮踢?”苏轼冷冷答:“是之谓鳖厮踢!”役局的辩论也弄得很僵,苏轼以与大臣主张不同为由,请辞役局差使,役法终依司马光之意罢废,恢复了已停十六年的差役法。争论回家后,他一面卸巾弛带,一面连声恨呼:“司马牛!司马牛!”

按:书中此节文字甚长,此处综合概述。

司马光

3 不到中书不是官

元祐元年三月,他以中书舍人的身份代皇帝草拟制诰,词锋犀利,一篇《吕惠卿责词》淋漓痛快,也得罪了不少人。

1086 · 元祐元年 · 三月汴京 · 时年51岁忧愤

《辞免中书舍人状》(节)

元祐元年三月,命他为。他两次上状请辞,说自己升得太快:起知登州才五天召为省郎,半个月后擢起居舍人,如今又要越级直授中书舍人,“不试而用,尤非所安”。

起知登州,到任五日而召以省郎,半月而擢为右史。……今又冒荣直授,躐等骤迁,非唯其人既难以处,不试而用,尤非所安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出知登州,到任五天,被召为省郎;半个月又被提拔做右史。如今又越级直接授予中书舍人,不但我本人难以安处,不经考试就任用,更非我所能心安。

约 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闲适

《与曾布书》(塔记)

要为朝廷草拟大量诏命,往往写到半夜。曾布托他作一篇塔记,他回信诉苦,请宽限一个月。

塔记非敢慢,盖供职数日,职事如麻,归即为词头所迫,卒以夜半乃息。五更复起,实未有余暇。乞限一月,所敢食言者有如河。愿公一笑而恕之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不是敢怠慢塔记,只是任职几天,事务如麻,回家又被词头(待草诏令)逼着,总要到半夜才停;五更又起,实在没有空。请限期一个月,如果食言,有河为证。希望您一笑原谅。

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忧愤

《范子渊改知峡州敕》(节)

范子渊主持一项水利工程,役死无数。苏轼起草其改任的敕命,词中直斥他“驱无辜之民,置诸必死之地”,可谓一篇声讨官僚的檄文。

汝以有限之财,兴必不可成之役;驱无辜之民,置诸必死之地。横费之财,犹可以力补;而既死之民,不可以复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你凭有限的财力,兴办注定不可能成功的工程;驱使无辜的百姓,把他们置于必死之地。白费的钱财,还可以用力补回;已经死去的人,却不能复生。

按:书中称:苏轼对这种漠视人民生命财产的官僚,“激起了如火的愤怒”。

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忧愤

《吕惠卿责词》(节)

吕惠卿是王安石的得力助手,后来又反噬安石。元祐初被贬,责词由苏轼撰写。他挥笔历数吕惠卿之罪,痛快淋漓;这一篇也成为他“诟骂新党”的证据之一。

吕惠卿以斗筲之才,穿窬之智,谄事宰辅,同升庙堂。乐祸贪功,好兵喜杀。以聚敛为仁义,以法律为诗书。首建青苗,次行助役、均输之政,自同商贾;手实之祸,下及鸡豚。……

始与知己,共为欺君。喜则摩足以相欢,怒则反目以相噬。连起大狱,发其私书。党与交攻,几半天下。奸赃狼藉,横被江东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吕惠卿只有斗筲一样小的才能,穿窬一样的智谋,谄媚事奉宰相,一同升上庙堂。乐于制造灾祸、贪图功劳,好兵喜杀;把聚敛当仁义,把法律当诗书。首创青苗,接着推行助役、均输等政,自己等同于商人;手实法的祸害,连鸡猪都不放过。……起先与知己(王安石)一起欺君,高兴时摩足相欢,恼了就反目相咬。接连兴起大狱,揭发他人的私信;党羽互相攻击,几乎波及半个天下。奸赃狼藉,遍及江东。

按:书中称此责词“痛快淋漓地历数吕惠卿的罪恶”。原题为《吕惠卿责授建宁军节度副使制》,此处为节录。

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忧愤

缴还李定词头状

李定虽已被查实“不服母丧”的旧案,朝廷却只给他一个分司南京的闲职。苏轼与同官范百禄不肯替他草制,上状缴还词头。

臣等看详李定所犯,朝廷勘会得实,而使无母不孝之人,犹得以通议大夫分司南京,即是朝廷亦许如此等类得据高位,伤败风教,为害不浅。所有告命,臣等未敢撰词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们看详李定所犯之罪,朝廷已查勘属实,却仍让这样一个无母不孝的人以通议大夫分司南京,等于朝廷也允许这类人占据高位,败坏风教,为害不浅。所以这份告命,我们不敢撰词。

按:书中称苏轼与同官范百禄联名。

李定

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忧愤

《乞不给散青苗钱斛状》(节)

范纯仁主张恢复,只不许抑配。苏轼上状揭穿这个“换汤不换药”的做法:贷款本身就会诱使农民浪费,还款时又成新的负担。

熙宁之法,本不许抑配,而其害至此,今虽复禁其抑配,其害故在也。农民之家,量入为出,缩衣节食,虽贫亦足。若令分外得钱,则费用自广,何所不至。许人情愿,未免设法罔民,使快一时非理之用,而不虑后日催纳之患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熙宁的青苗法本来也不许强制摊派,而祸害已经如此;现在虽然再禁摊派,祸害仍然存在。农家量入为出,缩衣节食,虽穷也够用;如果分外得到钱,开销就大,什么都会做。名义上“许人自愿”,未免设法欺骗百姓,让他们一时快意乱花,不想到日后催缴的祸患。

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闲适

栽篱插棘

办公的地方,当时被人在周围设起篱笆,禁与同省其他部门往来。这本是保密措施,苏轼看不惯,说:“诸公应须简要清通,何必栽篱插棘。”

4 老成凋谢

元祐元年,王安石、司马光先后去世。苏轼为两人各撰词命,对政敌也不吝推崇,那才是他的性格。

1086 · 元祐元年 · 四月汴京 · 时年51岁旷达

司马光致吕公著书(节) 司马光作

王安石去世的消息传来,司马光已重病在床。他怕政治投机分子借机诋毁这位国家元老,倚枕写信给吕公著,主张朝廷应给王安石厚礼。

介甫文章节义,过人处甚多。但性不晓事而喜遂非,致忠直疏远,谗佞辐辏,败壤百度,以至于此。

今方矫其失,革其弊,不幸介甫谢世,反复之徒,必诋毁百端。光意以为朝廷特宜优加厚礼,以振起浮薄之风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介甫的文章和节义,过人之处很多,只是不明事理而喜欢掩饰错误,以致忠直的人被疏远,谗佞的人聚集,败坏了百度,才到今天这地步。现在我们才刚矫正他的错误,革除弊端,不幸介甫去世,那些反复的小人必定百般诋毁。我认为朝廷应特别优待厚礼,以振起浮薄的风气。

按:书中转引,写于元祐元年四月王安石卒后。

司马光王安石

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旷达

《王安石赠太傅敕》(节)

朝廷追赠王安石为太傅,命苏轼撰敕。尽管两人政见长期对立,他仍竭诚推美,把王安石的学问、文章、德行赞得非常充分。

将有非常之大事,必生希世之异人。使其名高一时,学贯千载,智足以达其道,辩足以行其言,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,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。用能于期岁之间,靡然变天下之俗。

……

少学孔孟,晚师瞿聃。网罗六艺之遗文,断以己意;糠粃百家之陈迹,作新斯人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要成就非常的大事,必定生出稀世的奇人。他名重一时,学贯千载,智力足以通达他的道,辩才足以推行他的言,瑰伟的文章足以修饰万物,卓绝的德行足以感动四方,所以能在一年之间,使天下风俗风靡一变。……年少学孔孟,晚年师老庄佛道;网罗六艺的遗文,用自己的意思裁断;糠秕百家的陈迹,使人焕然一新。

按:原题《王安石赠太傅》,为苏轼代皇帝所撰制词,措辞为国家追赠所用,不同于私人评价。

王安石

1086 · 元祐元年 · 九月汴京 · 时年51岁感伤

司马光临终

司马光拜相后工作繁剧,百病丛生,仍强撑病体入对。到了真撑不住的一天,他写信给吕公著:“光以身付医,以家事付子,惟国事未有所托,今以属公。”元祐元年九月,司马光逝世。

司马光

5 学士院风波

他升任翰林学士,风光一时;而不久后,因一道策问,遭朱光庭等人围攻,被指讥讽仁宗、神宗二帝,朋党之势渐渐成形。

1086 · 元祐元年 · 九月汴京 · 时年51岁意气

《谢宣召入院状》(节)

元祐元年九月,任。宋制,唯有翰林学士必须由皇帝宣召,其气派已极儒臣的尊荣。他上状致谢,说翰林院“非徒翰墨之选,乃是将相之储”。

里巷传呼,亲临诏使;私庭望拜,恭被德音。……伏以朝论所高,禁林为重。非徒翰墨之选,乃是将相之储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街巷里传呼,使者亲临;在私家庭院望拜,恭受圣谕。我以为朝中议论最推重的地方,就是翰林院,它不只是选拔文墨之士的地方,也是将相的储备之地。

约 1087 · 元祐二年 · 三月汴京 · 时年52岁意气

《次韵宋懋宗三月十四日到西池,都人盛观翰林公出游》(黄庭坚) 黄庭坚作

元祐二年三月,苏轼与同僚出游西池,都人聚观。宋肇作诗征和,黄庭坚次韵,把苏轼比作“遨头”,说“风流文物属苏仙”。

金狨系马晓莺边,不比春江上水船。

人语车声喧法曲,花光楼影倒晴天。

人间化鹤三千岁,海上看羊十九年。

还作遨头惊俗眼,风流文物属苏仙。

大意晓莺边系着金狨的坐骑,不是春江上水的小船可比。人语车声压过了法曲,花光楼影倒映在晴空。人间化鹤已过三千岁,海上牧羊十九年(苏武)。又作遨头,惊动俗眼,风流文物都归苏仙。

按:题目据通行本拟补,书中未标;系年为元祐二年(1087)春。

黄庭坚

1087 · 元祐二年汴京 · 时年52岁忧愤

孙升奏疏(节)

侍御史孙升上奏,说苏轼文学虽好,“德业器识有所不足”,当到为止,不可再进入辅弼之列,并以王安石为戒。

辅弼经纶之业,不在乎文章学问。今苏轼之学,中外所服,然德业器识,有所不足。为翰林学士,可谓极其任矣,若或辅佐经纶,则愿陛下以王安石为戒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辅佐宰相、经纶国事的本领,不在文章学问。如今苏轼的学问,中外都服,但德行事业、器量识见,有所不足。做翰林学士已经到顶了,如果还想让他辅佐经纶国政,请陛下以王安石为戒。

按:书中作孙升语;其后“不到中书不是官”,因而被指有“大用”之想。

1086 · 元祐元年 · 初夏汴京 · 时年51岁闲适

《次韵朱光庭初夏》(节)

朱光庭曾是左正言,乞罢,论蔡确、章惇等直言耿耿,所以苏轼作此诗赠他,把他比作汉代直谏的郑崇。谁知一年后,朱光庭却成为弹劾苏轼的第一人。

朝罢人人识郑崇,直声如在履声中。

卧闻疏响梧桐雨,独咏微凉殿阁风。

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朝会散后,人人都认得像郑崇一样的你,直言之声像是就在你的脚步声里。卧听梧桐叶上疏疏的雨声,独自吟咏殿阁微凉的风。

按:题目、年份据书叙述;元祐元年初夏。

1087 · 元祐二年 · 十二月汴京 · 时年52岁忧愤

朱光庭劾苏轼札(节) 朱光庭作

苏轼出了一道试题,把仁宗的“忠厚”与神宗的“励精”说成会流于“媮”(苟且)与“刻”(严刻)。朱光庭断章取义,指控他诽谤两代先帝,要求治罪。

臣以为仁宗之深仁厚德,如天之为大,汉文不足以为也。神考之雄才大略,如神之不测,宣帝不足以为也。今学士院考试官不识大体,反以媮刻为议论,乞正考试官之罪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认为仁宗的深仁厚德,像天一样大,汉文帝也比不上;神宗的雄才大略,像神一样不可测,汉宣帝也比不上。如今学士院的考试官不识大体,反而以“媮”“刻”为议论,请求治考试官之罪。

按:书中系于元祐元年十二月。策问与背景见下条。

1087 · 元祐二年 · 十二月汴京 · 时年52岁忧愤

《辨试馆职策问札子》(节)

十二月十八日,他上章自辩:我说的“媮”与“刻”,指的是今日官员不能奉行圣意,与两位先帝何干?并点明朱光庭是程颐的门人,是替老师报复我戏薄程颐之仇。

臣之所谓媮与刻者,专指今日之百官有司及监司守令不能奉行,恐致此病,于二帝何与焉?至前论周公太公,后论文帝宣帝,皆为文引证之常,亦无比拟二帝之意。

议者谓轼尝戏薄程颐,光庭乃其门人,故为报怨。夫欲加轼罪,何所不可?必指其策问以为讪谤,恐朋党之弊自此起矣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所说的“媮”与“刻”,专指今日的百官有司和监司、守令不能奉行,恐怕会出现这种毛病,与二帝有什么关系?前面论周公、太公,后面论文帝、宣帝,都是作文引证的常例,也没有比拟二帝的意思。有人说我曾戏谑轻慢程颐,而朱光庭是他的门人,所以为老师报怨。要加我罪,何所不可?一定要指这道策问是诽谤,恐怕朋党的弊端就要由此而起了。

约 1087 · 元祐二年汴京 · 时年52岁感伤

《与杨元素书》(节)

被弹劾后,他连上四章请郡,闭门待命。信里对杨绘(元素)说出真话:从前的君子都追随王安石,如今的君子都追随司马光,“所随不同,其随一也”。而他与司马光相知至深,却“多不随”,所以招来非议。

某近数章请郡,未允,数日来杜门待命,期于必得耳。公必闻其略,盖为台谏所不容也。昔之君子,惟荆(王安石)是师;今之君子,惟温(司马光)是随。所随不同,其随一也。老弟与温,相知至深,始终无间,然多不随耳。致此烦言,盖始于此。然进退得丧,齐之久矣,皆不足道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近来几次上章请求外放,都没准,这几天闭门待命,必求获准。您必定听说了大概,是台谏容不下我。从前的君子只以荆公为师,今天的君子只追随温公。追随对象不同,追随这件事是一样的。我与温公相知至深,始终无间,然而大多不追随他。招来这么多闲话,就是从这里开始的。不过进退得失,我早已看得平齐,都不足道。

司马光王安石

约 1087 · 元祐二年汴京 · 时年52岁感伤

《与张方平书》(节)

风波平息:太皇太后(“文母”)下旨,苏轼与言官们都令速回原职。苏轼在给张方平的信里说,自己杜门待命近二十日,四请外郡,幸赖太后英明。

某以不善俯仰,屡致纷纷,想已闻其详。近者凡四请郡,杜门待命,几二十日。文母英圣,深照情伪,德音琅然,中外耸服,几至有所行遣,而诸公燮和之。数日有旨,与言者数君皆促供职,明日皆当见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因为不善俯仰随人,屡次招致纷扰,想必您已听说详情。近来凡四次请求出知外郡,闭门待命将近二十天。太后英明圣哲,深明真伪,圣旨琅然,朝野折服,几乎要有所处分,而诸公调和了此事。几天前有旨,让我与言者几位都赶快回到职位,明天都要见面。

张方平

6 经筵与驱程

入侍经筵,为年轻的皇帝讲书;同时,朋友、门人来往不绝,但也有人对他的地位虎视眈眈。

约 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闲适

苏辙《迩英雪中》 苏辙作

元祐元年九月,苏辙除起居郎,十月入侍迩英阁,记所见景象。宫中槐树盘曲如龙,人称“凤凰槐”。

铜瓶洒遍不胜寒,雨点匀圆冻未干。

回首曈昽朝日上,槐龙对舞覆衣冠。

大意铜瓶洒遍清冷,寒意不胜,雨点匀圆,还冻着未干。回头看朝阳升起,槐树像龙对舞,遮覆着衣冠。

按:诗题据书叙述拟;苏辙元祐元年十月入侍迩英。

子由

1087 · 元祐二年汴京 · 时年52岁闲适

白居易《直中书省》(赐书) 白居易作

一次内宴,皇上亲书唐人诗,分赠与宴的近臣,这是前所未有的“异典”。苏轼所得,是白居易咏紫薇花的这首绝句。

丝纶阁下文书静,钟鼓楼中刻漏长。

独坐黄昏谁是伴,紫薇花对紫微郎。

大意中书阁下文书安静,钟鼓楼中漏刻声长。黄昏时独坐,谁与我作伴?只有紫薇花对着紫微郎(中书舍人)。

按:此为唐人白居易诗,书中据以叙述哲宗赐书苏轼事。

1087 · 元祐二年汴京 · 时年52岁旷达

论张商英

元祐初,司马光有意起用张商英,来问苏轼。苏轼说:“犊子虽俊可喜,终败人事,不如求负重有力而驯良服辕者,使安行于八达之衢,为不误人也。”意思是:张商英年轻锐利,终究会误事,不如用沉稳能负重的人。张商英后来自认为与苏轼相熟,仍写信来攀附,被苏轼冷淡对待。

司马光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感伤

《答吕陶书》(节)

同乡吕陶外放,苏轼回信慰问。信里说朝中“语言纷纷”,士大夫都自顾避罪,没有余暇谈论国计民生。

中间承进职,虽少慰人望。然公当在庙堂,此岂足贺也。此间语言纷纷,比来尤甚,士大夫相顾避罪而已,何暇及中外利害大计乎?示谕,但悯然而已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中间听说您进了职(升官),虽稍慰人望,但您本应在庙堂之上,这怎么值得贺喜?这里议论纷纷,近来更甚,士大夫都相顾避罪,哪有空谈论中外利害的大计?您来信所说,我只能悯然叹息。

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忧愤

王觌奏(节) 王觌作

有人以“保全”之名阻止苏轼进入执政层:程颐、苏轼素有小怨,两党门人互相攻讦;如想保全苏轼,就不要重用他。

苏轼、程颐,向缘小忿,浸结仇怨。于是颐、轼素所亲善之人,更相诋讦,以求胜势。前日颐去而言者及轼,故轼乞补外,既降不允,寻复进职经筵。今执政大臣有阙,若欲保全轼,则且勿大用,庶几轼不遽及于悔吝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苏轼与程颐,从前因小小怨忿,逐渐结成仇怨,于是两人的亲近之人互相攻讦,以求占上风。前些天程颐被罢,言者波及苏轼,所以苏轼请求外任,被驳回,不久又进职经筵。现在执政大臣有缺,若要保全苏轼,就暂不要大用,这样苏轼才不至于立刻有悔吝。

1087 · 元祐二年汴京 · 时年52岁感伤

哭孔文仲

孔文仲(字经父)病逝,苏轼抚其柩痛哭,说:“世方嘉软熟而恶峥嵘,求劲直如经父者,今无有矣。”

按:据《宋史》,书中引作苏轼悼语。

7 元祐党争

洛、蜀、朔三党鼎足而立,程颐、刘挚、苏轼各领一派。他自知多言招祸,友人也以书相劝,但他“不吐不快”的性格始终没改。

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忧愤

程颐与司马光

《二程语录》载:“伊川(程颐)与君实语,终日无一句相合。明道(程颢)与语,直是道得下。”程颐一向坚守学术本位,五十岁才出来做官,讲究端严;苏轼则一腔热情,喜谐谑。朔派领袖刘挚告诫子弟:“士当以器识为先,一号为文人,无足观矣。”洛、蜀、朔三党的格局,也由这些性情上的对立慢慢成形。

按:书中以此说明党争并非仅出于政见,也出于人物性情与学术取向。

司马光

1087 · 元祐二年汴京 · 时年52岁感伤

毕仲游《致苏轼书》(节) 毕仲游作

门人毕仲游怕他再惹灾祸,致书恳切劝谏:不仅出口的话是“言”,诗歌、赋颂、碑铭、序记里的话也是“言”;你只怕口,不怕笔;天下人看你的文章,就像看孙膑用兵、扁鹊治病,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

……君自立朝以来,祸福利害系身者未尝言,顾直惜其言尔。夫言语之累,不特出口者为言,其形于诗歌,赞于赋颂,托于碑铭,著于序记者,亦言也。今知畏于口而未畏于文,是其所是,则见是者喜;非其所非,则蒙非者怨。喜者未能济君之谋,而怨者或已败君之事矣。

天下论君之文,如孙膑之用兵,扁鹊之医疾,固所指名者矣。虽无是非之言,犹有是非之疑,又况其有耶?官非谏臣,职非御史,而非人所未非,是人所未是,危身触讳以游其间,殆犹抱石而救溺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自你入朝以来,关系祸福利害的话,你从未说过,只是不肯爱惜自己的言论罢了。言语之累,不只是出口的话,形于诗歌、赞于赋颂、托于碑铭、写于序记的,也是“言”。如今你知道怕口,却还不怕文:肯定别人所肯定的,被肯定的人会高兴;否定别人所否定的,被否定的人会怨恨。高兴的人未必能助你成事,怨恨的人却可能已坏你的事了。天下论你的文章,如孙膑用兵、扁鹊治病,都是指名论及的。即使没有是非之言,还会有是非之疑,何况真的有?你不是谏官,不是御史,却去非议别人所未非议的,肯定别人所未肯定的,冒着危险触犯忌讳游走其间,简直就像抱着石头去救溺水的人。

按:书中作毕仲游致苏轼书;此处依其大意。

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忧愤

“不敢缄默”

书中排比了他此时上奏时的自述:元丰八年《论给田募役状》——“臣荷先帝之遇,保全之恩,又蒙陛下非次拔擢,恩慕感涕,不知所报”;元祐三年《论特奏名》——“臣等非不知言出怨生,既忝近臣,理难缄默”;同年《大雪论差役不便札子》——“今侍从之中,受恩至深,无如小臣,臣而不言,谁当言者”;同年《乞郡札子》——“言之则触忤权要,得罪不轻;不言则欺罔君父,诛罚尤大。故卒言之。”这些话都说明:他明知多言招祸,却始终不肯缄口。

按:书中在此处连引数篇奏议,以说明其“不吐不快”的性格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感伤

《答范景仁书》(节)

范镇作《司马温公墓志铭》,其中有“熙宁……谓天不足畏,谓民不足从,谓祖宗不足法,乃裒顽鞠凶”的话,嘱苏轼书写碑文。苏轼回信劝他:这一写,恐怕三家都要遭祸。

二丈之文,轼不当辞,但恐一写之后,三家俱要遭祸。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您的文章,我本不该推辞,但恐怕写出之后,您、我和司马家三家都要遭祸。

按:书中所引,原文有省略;范镇即“景仁”。

司马光

8 一士谔谔

馆职考试上,他出了一道以王莽、曹操为问的策题,又被人抓住话柄,说他“欺罔二圣”。

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忧愤

馆职策问(节)

十二月,馆职考试,苏轼出题:为什么西汉国势强固却被王莽“谈笑而取之”,东汉衰乱、曹操之才百倍王莽却始终未能篡位?这本是一道谈历史兴亡的好题,却被人指为鼓吹篡逆。

……请借汉而论之,西汉十二世而有道之君六,虽成、哀失德,祸不及民,宜其立国之势,强固不拔,而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,谈笑而取之。东汉自安、顺以降,日趋于衰乱,而桓、灵之虐,甚于三季,其势宜易动,而董、吕、二袁,皆以绝人之姿,欲取而不敢。曹操功盖天下,其才百倍王莽,尽其智力,终身莫能得。夫治乱相绝,而安危之效,相反如此。愿考其政,察其俗,悉陈其所以然者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请借汉代来论:西汉十二世中有道之君有六位,虽成帝、哀帝失德,祸不及民,本应国势强固不拔,可王莽凭斗筲穿窬般的才能,谈笑间就夺了;东汉自安、顺帝以后日益衰乱,桓、灵的暴虐超过三代之末,本应容易动摇,可董卓、吕布、二袁都有绝人之姿,想取而不敢;曹操功盖天下,才能百倍于王莽,用尽智力,终身也未能得。治乱悬殊,而安危的效果却相反如此。希望你们考察其政、察其风俗,详陈其中的道理。

按:书中系于元祐元年十二月,试题为廖正一馆职考试用。

1087 · 元祐二年汴京 · 时年52岁忧愤

赵挺之劾奏(节) 赵挺之作

监察御史杨康国、赵挺之先后上奏,攻击这道策题,说他公然欺罔二圣,“罪不可赦”。赵挺之还顺带攻击黄庭坚。

苏轼举自代,荐黄庭坚,庭坚罪恶尤大,尚列史局。按轼学术,本出《战国策》苏秦、张仪纵横揣摩之说,近日学士院策试廖正一馆职,乃以王莽、袁绍、董卓、曹操篡汉之术为问,公然欺罔二圣之聪明而无所畏惮,考其设心,罪不可赦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苏轼推荐黄庭坚做自己的替代,庭坚罪恶尤大,还在史局任职。考察苏轼的学术,本出于《战国策》苏秦、张仪纵横揣摩之说,近日学士院考试廖正一馆职,竟然以王莽、袁绍、董卓、曹操篡汉之术为题,公然欺罔二圣的耳目,毫无畏惮,推究其存心,罪不可赦。

黄庭坚

约 1087 · 元祐二年汴京 · 时年52岁感伤

《答刘贡父书》(节)

苏轼忍受所有的侮辱,不愿辩白。给刘攽的信里,他说自己是“江湖之人”,久留京师如在樊笼。

某江湖之人,久留辇下,如在樊笼,岂复有佳思也。人情责望百端,而衰病不能应副,动是罪戾。故人知我,想复见怜耶?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是个江湖之人,久留京城,就像关在笼里,哪还有什么好的兴致?人情对我责望百端,我又衰病,不能应付,动辄得咎。老朋友知道我,想必会怜惜我吧?

刘攽

9 试院抡才

元祐三年,他主持礼部贡举,黄庭坚、晁补之等为同考官。李廌落第,他很内疚,写诗、写信一再宽慰。

1088 · 元祐三年 · 春汴京 · 时年53岁感伤

《寄李廌》(拟题)

元祐三年礼部贡举,苏轼知贡举,李廌(方叔)是他最看好的门人,但试卷糊名,竟没能认出,李廌落第。苏轼出院后马上寄诗安慰,说“我相夫子非臞仙”——你以后一定会显达。据说李廌的老乳母因此哭死。

与君相从非一日,笔势翩翩疑可识。

平生谩说古战场,过眼终迷日五色。

我惭不出君大笑,行止皆天子何责?

青袍白纻五千人,知子无怨亦无德。

买羊沽酒谢玉川,为我醉倒春风前。

归家但草《凌云赋》,我相夫子非臞仙。

大意与你相处不止一日,你的笔势翩翩,我该能认得出。我平生空谈古战场,过眼终究迷了五色。我惭愧不出去,你大笑,进退都由天子,你责怪谁?青袍白纻五千人,我知你既无怨也无德。买羊沽酒去谢玉川,为我在春风前醉倒。回去只管写《凌云赋》,我看夫子不是瘦仙。

按:书中未标诗题,据“寄首长诗去安慰方叔”拟称;通行本诗题待核。

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旷达

《答李方叔书》(节)

李廌落第后,心理不平衡,屡屡写信抱怨苏轼没有推荐他,甚至奔走权门。苏轼诚恳地回信,说君子相知,互勉于道,不以利相引;有才更要有德,穷通有命。

累书见责以不相荐引,读之甚愧。然其说不可不尽。君子之知人,务相勉于道,不务相引于利也。……深愿足下为礼义君子,不愿足下丰于才而廉于德也。若进退之际,不甚慎静,则于定命不能有毫发增益,而于道德有丘山之损矣。……某孤立言轻,未尝独荐人也。

……有文如此,何忧不达?相知之久,当与朋友共之。至于富贵,则有命矣,非绵力所能必致。姑务安贫守道,使志业益充,自当有获。鄙言拙直,久乃信耳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你多次来信责备我不荐引你,读来很惭愧,然而我的话不能不说尽。君子知人,重在以“道”相勉,而不是以“利”相引。我深愿您做礼义君子,不愿您才华丰盈却德行寡少。若进退之际不谨慎沉静,于命运不能增益毫发,于道德却有丘山之损。……我孤立言轻,从未独自荐过人。有这样的文章,何愁不显达?相知既久,当与朋友共享;至于富贵,则由命定,不是薄力所能保证。姑且安贫守道,使志业更充实,自会有收获。我的话拙直,久了你才会信。

按:书中分引了两封信。

约 1092 · 元祐七年汴京 · 时年57岁旷达

“锦衣玉食气”

直到元祐七八年间,苏轼才对范祖禹说:“李廌虽在山林,其文有锦衣玉食气。弃奇宝于路隅,昔人所叹,我曹得无意哉?”这既是对李廌才华的评价,也是他对自己未能录取李廌的遗憾。

按:书中转引,年份据“元祐七八年间”。

1088 · 元祐三年 · 春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书试院中诗》

锁院阅卷,与外界隔绝,气氛沉闷。他“戏作一首”,颇能道出场中生活的情景:满案文书,人昏昏欲睡,只想回家洗洗衣裳。

竹头抢地风不举,文书堆案睡自语。

看马欲𩨍顿风尘,亦思归家洗袍袴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竹梢抢地,风却吹不起来;文书堆满案头,睡着了还自言自语。看着马想要在风尘里奔驰,也想回家洗洗袍袴。

按:书中作“戏作一首”,仅引其一节。

10 金莲烛

屡次乞外,太后都不许,还亲自召见勉励他。她撤下御前金莲烛,让人护送学士回院,一时传为美谈。

1086 · 元祐元年 · 四月汴京 · 时年51岁旷达

金莲烛

四月四日,苏轼被传锁宿禁中,中使宣召入对,内东门小殿帘中传出除目——吕公著平章军国事,吕大防、范纯仁为左右仆射,命他撰写“麻制”。承旨毕,太后忽然说:“官家在此。”随后问:“前年任何官职?”“汝州。”“今为何官?”“备员翰林,充学士。”“何以至此?”“遭遇陛下。”“不关老身事。”“那必定出自官家。”“亦不关官家事。”“莫非是大臣论荐?”“亦不关大臣事。”苏轼大惊:“臣虽无状,必不别有干请。”太后说:“久待要学士知道,此是神宗皇帝的遗意。神宗皇帝饮膳中常看文字,看得停箸不举时,内监们都知道定是苏轼写的什么。他又常常称道:奇才,奇才。不幸未及起用学士,就上仙了。”苏轼失声痛哭,太后和皇帝也流下泪来,命赐坐吃茶。太后叮咛:“内翰,内翰,直须尽心奉事官家,即是报答先帝的知遇。”苏轼拜辞,太后命撤御前金莲烛,送学士归院。

按:书中把这一节放在“金莲烛”一节,但文中明言“四月四日”,太后所问“前年任汝州团练副使”,亦指元祐元年(1086);此事出宋人笔记,李一冰先生照录。

神宗

1086 · 元祐元年 · 十二月汴京 · 时年51岁闲适

馆伴辽使

元祐元年十二月,辽国使者耶律永昌、刘霄来贺坤成节,诏以狄咏、苏轼为“馆伴”,陪同接待,兼有外交与防谍的任务。会食时,苏轼推说不胜酒力,刘霄便念起他的旧句:“痛饮从今有几日,西轩月色夜来新。公岂是不善饮酒的人?”苏轼很惊讶,北国也知道他的诗。赴宴回馆,苏轼的马失蹄小蹶,刘霄下马慰问,苏轼答:“衔勒在御,虽小失,无伤也。”入宫时使者望见文彦博,悄声问:“那位即是所谓以德服人的文潞公吗?”问年纪,苏轼答“今年八十三岁”。

1088 · 元祐三年 · 三月汴京 · 时年53岁感伤

《乞罢学士除闲慢差遣札子》(节)

元祐三年三月下旬,他上札子,请罢学士,换个闲官,并剖析自己被攻击的原因:“宠禄过分,地势侵迫”。太皇太后不许,只是“慰留”,并说:“你兄弟自来孤立,向来进用,皆是皇帝与老身主张,不因他人,勿恤人言。”

臣退伏思念,顷自登州召还,至备员中书舍人以前,初无人言。只从参议役法,及蒙擢为学士后,便为朱光庭、王岩叟、贾易、韩川、赵挺之等攻击不已,以致罗织语言,巧加酝酿,谓之诽谤。……盖缘臣赋性刚拙,议论不随,而宠禄过分,地势侵迫,故致纷纭,亦理之当然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退下想过:从登州召还,到做中书舍人以前,本来没人说什么;只从参议役法,以及被擢为学士后,就被朱光庭、王岩叟、贾易、韩川、赵挺之等人攻击不已,罗织语言,巧加酝酿,说成诽谤。……大概是因为我天性刚拙,议论不肯随人,而又宠禄过分,地位逼人,招来纷纭,也是理所当然。

1089 · 元祐四年 · 八月涿州 · 时年54岁感伤

苏辙《神水馆寄子瞻兄四绝》其一 苏辙作

元祐四年,苏辙出使辽国,到涿州神水馆,见辽人也在问“大苏”(苏轼)——原来苏轼的文集早已传到辽国。他写诗寄给哥哥,戏说别把文章传到蛮貊去,会妨碍你将来谈笑卧江湖。

谁将家集过幽都,逢见胡人问大苏。

莫把文章动蛮貊,恐妨谈笑卧江湖。

大意谁把你的文集带过了幽都(燕京)?让胡人碰到我,也来问“大苏”。别用文章去感动蛮貊之人,恐怕妨碍你将来谈笑卧江湖。

子由

1089 · 元祐四年汴京 · 时年54岁旷达

《次韵子由使契丹至涿州见寄四首》其一

苏轼答弟弟的诗,语气平淡:外国人都来问我们,可我年老多病,早已无用,只想向君王乞讨一个鉴湖(贺知章告老所乞之地)。

毡毳年来亦甚都,时时鴂舌问三苏。

那知老病浑无用,欲向君王乞鉴湖。

大意这些年来,穿毡毳的胡人也很讲究了,时时用鴂舌般的语言问起“三苏”。哪知我老病之身全无用处,只想向君王乞个鉴湖归隐。

按:三苏,指苏洵、苏轼、苏辙。

子由

11 乞郡避谤

元祐四年,蔡确“车盖亭诗案”起,朝局又乱。苏轼不愿再卷入,终于以龙图阁学士出知杭州。

约 1089 · 元祐四年汴京 · 时年54岁感伤

《送钱穆父出守越州》

好友钱勰(穆父)出守越州(今绍兴)。苏轼十分羡慕,作诗相送,甚至劝他千万不要回来。

若耶溪水云门寺,贺监荷花空自开。

我恨今犹在泥滓,劝君莫棹酒船回。

大意若耶溪水,云门寺边,贺知章赏过的荷花,如今还是空自开放。我恨自己现在仍陷在泥滓里,劝你到了那里,别把酒船划回来了。

按:钱勰出守越州,在元祐四年春;书中说苏轼“非常羡慕”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 · 十一月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锁院赐烛酒,书呈同院》

十一月一日锁院,宫中又赐出宫烛、法酒。苏轼不能不为之感动,写诗呈给同院的同僚。

微霰疏疏点玉堂,词头夜下揽衣忙。

分光御烛星辰烂,拜赐宫壶雨露香。

醉眼有花书字大,老人无睡漏声长。

何时却逐桑榆暖,社酒寒灯乐未央。

大意细雪疏疏落在玉堂,夜里词头下来,急忙披衣。御烛分下来,光亮如星辰;宫壶御酒赐来,如雨露般香。醉眼昏花,写的字很大;老人睡不着,漏声更长。什么时候才能追随桑榆的暖光,在社酒寒灯里享受无尽的快乐?

按:诗题据书叙述拟称;年份据“十一月一日锁院”,此处系于元祐三年(1088)。

1089 · 元祐四年 · 四月汴京 · 时年54岁忧愤

车盖亭诗案

前相蔡确已谪安州。他去夏游车盖亭,作诗十章,落入仇家、知汉阳军吴处厚手中,吴一一笺注,向朝廷检举:“何处机心惊白马,谁人怒剑逐青蝇”,说是讥讪朝政;“叶底出巢黄口闹,波间逐队小鱼忙”,说是嘲笑新进;其中一首用了郝处俊典故,被“笺注”成把太皇太后比作武则天。太后开始并不生气,只说“执政们自去商量”,右正言刘安世、谏议大夫范祖禹都嫌处理太轻;文彦博主张远贬岭南,范纯仁、王存反对,范纯仁对吕大防说:“此路自乾兴以来,荆棘已七十年。吾辈开之,将来恐自不免。”梁焘路过河阳,邢恕盛称“蔡确有策立之功”,太后听了大怒——因为当年蔡确曾有意拥立太后的两个亲生儿子,反使她背上“欲帝己子”的冤名。第二日帘内宣谕:“蔡确可英州别驾,新州。”吕大防、范纯仁劝阻,太后说:“山可移,此不可改!”

按:此时苏轼已除知杭州,尚在京中料理公私事务。

1089 · 元祐四年 · 四月汴京 · 时年54岁旷达

《密奏论蔡确诗案》(节)

身为外官,他只能密疏上陈太皇太后,建议采取两全之策:先让有司追问,再由太后亲笔下诏,说“所缴进的未必真是蔡确的诗,一切勿问”,既保全皇帝仁孝,也保全太后宽大。

朝廷若薄确之罪,则天下必谓皇帝陛下见人诽谤圣母,不知愤疾;若深罪之,亦或以谓太皇太后陛下圣量宽大,不能容一小人谤怨之言。臣欲望皇帝陛下降敕,令有司追确根勘,然后太皇太后内出手诏云:确尝为辅臣,当知臣子大义,今所缴进,未必真是确诗,其一切勿问。如此处置,则二圣仁孝之道,实为两得。取进止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朝廷若从轻处理蔡确,天下人会说皇帝陛下听见有人诽谤圣母,却不知愤怒;若从重,又会有人说太皇太后气量不够宽大,容不下一个小人的谤怨。我希望皇帝陛下下敕,令有司追究、勘问蔡确,然后太皇太后亲笔下诏:蔡确曾做过辅臣,应知臣子大义,如今所呈交的,未必真是蔡确的诗,一律不问。这样处置,两宫的仁孝之道,都得到了保全。请裁定。

按:书中称此为“一个两全的办法”,因除命已颁,只能密疏上陈;据说太后“心善其言而怒不解”,蔡确终于贬新州。标题据内容拟。

1089 · 元祐四年 · 四月汴京 · 时年54岁感伤

辞行

苏轼罢兼侍读,除龙图阁学士、两浙西路兵马钤辖、知杭州。太皇太后特准用前执政恩例,赐衣一对、金腰带一条、金镀银鞍辔一副、马一匹,这都是加殿阁衔的封疆大臣才有的宠赐。他往谒文彦博辞行,潞公再三嘱咐:“君至杭州,少作诗歌,恐为不喜者诬谤。”临别上马时又叮咛:“若还兴也,便有笺云。某虽老悖,愿君不忘鄙言。”——这是用吴处厚笺注蔡确“车盖亭诗”获罪的近事提醒他。出郊待发,太皇太后又派内侍来赐龙茶、银盒。元丰八年十二月自登州来京,至元祐四年四月离去,苏轼在京共三年有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