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坡行记

《苏东坡新传》第九章 · 1086—1091年

书斋内外

1 一家融融

元祐年间,兄弟同在京师,各有官舍,往来密切。苏轼陪侄子们玩耍,也写诗、写小品教导后辈,家里、宫中赐来的密云龙茶,更成为难得的乐事。

约 1087 · 元祐二年汴京 · 时年52岁闲适

《雨过至城西苏家》(黄庭坚) 黄庭坚作

苏轼在城西有官舍,翰林知制诰者多居西掖。黄庭坚去拜访他,路遇春雨,作此诗,颇能写出当地的如画景色。

飘然一雨洒青春,九陌净无车马尘。

渐散紫烟笼帝阙,稍回晴日丽天津。

花飞衣袖红香湿,柳拂鞍鞯绿色匀。

管领风光唯痛饮,都城谁是得闲人?

大意一场雨飘然洒过青春,九条大路干净得没有车马的尘土;紫烟渐渐散去,笼着帝阙,太阳略回,映照天津桥。花飞落衣袖,红香沾湿;柳条拂过马鞍,绿色均匀。要管领这风光,只有痛饮;都城里,谁是有闲的人呢?

黄庭坚

约 1087 · 元祐二年汴京 · 时年52岁闲适

赐银幡戏诸侄

立春朝会毕,头上插着御赐的银幡,他立刻赶往弟弟家陪侄子们玩耍,作诗三首,这是其中之一。“阿咸”是晋代阮咸,用以指侄辈。

白发苍颜五十三,家人遥遣试春衫。

朝回两袖天香满,头上银幡笑阿咸。

大意五十三岁,白发苍颜,家人从远处催我试春衫。朝罢回来,两袖都是天香,头上插着银幡,笑对侄儿们。

按:书中说“作诗三首,录一”,未标题;诗题此处依内容拟称。

子由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评诗人写物》

这是苏轼手写给一位后辈(书中说此人主科举,又出苏门家学)的一则诗话,讲“写物诗”的诀窍:写物要有别的东西写不出的特征。

诗有写物之工,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,他木殆不可以当此。林逋梅花诗: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。”黄昏,决非桃李诗也。皮日休白莲诗云:“无情有恨何人见,月晓风清欲堕时。”决非红莲诗。此乃写物之工。若石曼卿红梅诗:“认桃无绿叶,辨杏有青枝。”此至陋,盖村学中语。

大意诗写景物要有工力:“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”,别的树难以当此;林逋的梅花诗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,“黄昏”二字,绝不是桃李的诗;皮日休咏白莲“无情有恨何人见,月晓风清欲堕时”,也绝不是红莲诗。这才是写物之工。如果像石曼卿的红梅诗:“认桃无绿叶,辨杏有青枝”,就很鄙陋,是村学里的话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行香子·茶词》

“密云龙”是宫中赐的顶级团茶。庆历年间蔡襄改良“小团茶”,价值金二两,一饼难求。这阕词歌颂的就是御赐的密云龙,是他最爱的一首茶词。

绮席才终,欢意犹浓,酒阑时高兴无穷。共夸君赐,初拆臣封。看分香饼,黄金缕,密云龙。

斗赢一水,功敌千钟,觉凉生两腋清风。暂留红袖,少却纱笼。放笙歌散,庭馆静,略从容。

大意绮席刚散,欢意仍浓,酒尽时兴致无穷。大家都夸这是君王所赐,刚拆开臣子的封条;看着分开的香饼,镂着黄金,正是密云龙。斗茶赢了一水,功抵千钟酒,觉得两腋生凉,清风微起。请红袖暂留,撤去纱笼。让笙歌散去,庭馆安静,稍微从容。

按:书中据欧阳修《归田录》述团茶:“凡八饼重一斤。……小团,凡廿饼重一斤,其价值金二两。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”。

2 苏门六君子

黄庭坚、秦观、晁补之、张耒、陈师道、李廌——“苏门”的年轻人都在京城,他们贫、苦、爱诗,苏轼待他们如子侄,也毫不客气地批评。

约 1087 · 元祐二年汴京 · 时年52岁感伤

秦观致钱穆父诗 秦观作

秦观与钱勰(穆父)为邻,某年春日,实在穷得过不下去,作诗向隔邻的穆父求助。

三年京国鬓如丝,又见新花发故枝。

日典春衣非为酒,家贫食粥已多时。

大意三年在京,鬓发如丝,又见新花开在旧枝上。天天典当春衣,不是为了买酒,家里贫穷,喝粥已经很久了。

按:书中未标诗题,此处依内容拟称。

秦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戏用晁补之韵》

晁补之家贫,举家食粥,仍每日吟诗。苏轼作诗戏谑他:清诗咀嚼不能饱,凤凰饿了吃竹子,不如笨马吃苜蓿吃得肥。

昔我尝陪醉翁醉,今君但吟诗老诗。

清诗咀嚼那得饱,瘦竹潇洒令人饥。

试问凤凰饥食竹,何如驽马肥苜蓿。

知君忍饥空诵诗,口颊澜翻如布谷。

大意当年我曾陪醉翁(欧阳修)饮醉,如今你只吟诗老(欧阳修)的诗。清诗咀嚼能饱吗?瘦竹潇洒,只令人饥饿。试问凤凰饿了吃竹子,怎比得上驽马吃苜蓿长得肥?我知道你忍着饥饿空诵诗,口舌翻腾如布谷鸟叫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记盗

他在任上,收入虽然丰厚,但仍四壁萧然,室无长物,甚至不怕小偷光顾。这是他自记的一则趣事。

近日颇多贼,两夜皆来入吾室。吾近护魏王葬,得数千缗,略已散去,此梁上君子当是不知耳。

大意近来贼很多,两夜都到我屋里来。我最近护送魏王的葬礼,得了几千缗,已大致花散,这位梁上君子大概是不知道。

按:书中作“自记元祐在京一事”,篇名此处拟称。

1089 · 元祐四年 · 四月汴京 · 时年54岁旷达

《赠李廌马券》

临行前,李廌(方叔)穷得没有马,苏轼把朝廷所赐的马送给他,却怕他窘迫时要把马卖掉,就亲笔写了一张措辞委婉的“马券”,说明这匹马是由他赠送的,卖了就不好。

元祐元年,余初入玉堂,蒙恩赐玉鼻骍;今年出守杭州,复沾此赐。东南例乘肩舆,得一马足矣,而李方叔未有马,故以赠之。又恐方叔别获嘉马,不免卖此,故为书公据。元祐四年四月十五日。

大意元祐元年我初入玉堂,蒙恩赐了一匹玉鼻骍;今年出守杭州,又得到赐马。东南地区习惯坐肩舆,有一匹马就够了,而李方叔还没有马,所以送给他。又怕方叔将来另得好马,难免卖掉这匹,所以写一张凭据。元祐四年四月十五日。

按:题为拟称;书中称之为“马券”。

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陈师道的“吟榻”

陈师道是北宋第一个苦吟诗人,专心致志,逐字推敲。叶梦得《石林诗话》说:“世言陈无己每登临得意,即急归卧一榻,以被蒙头,谓之吟榻。家人知之,即犬猫皆逐去,婴儿稚子,亦皆抱持至邻家。”

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苏黄互讥

苏黄二人的诗风不同,因为太熟,有时不免互相讥诮。苏轼评黄庭坚诗文:“鲁直诗文如蝤蛴、江珧柱,格韵高绝,盘餐尽废,然不可多食,多食则发风动气。”黄庭坚虽是后辈,不便指名,也说:“盖有文章妙一世而诗句不逮古人者。”

黄庭坚

约 1090 · 元祐五年汴京 · 时年55岁旷达

《太息一首送秦少章》(节)

他表示最属意的,是“秦得吾工,张得吾易”的秦观与张耒。这一篇是送秦观之弟秦少章的临别赠言。

张文潜、秦少游,此两人者,士之超逸绝尘者也。非独吾云耳,二三子亦自以为莫及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张文潜(张耒)、秦少游(秦观)这两位,是士人中超逸绝尘的人。不只我这么说,你们几位自己也自以为比不上。

秦观

约 1098 · 元符元年儋州 · 时年63岁感伤

《与李廌书》(节)

直到他被贬去蛮荒,才断了继续发掘人才的念头,写信给李廌,回顾当年在人丛中骤得张耒、秦观、黄庭坚、晁补之、李廌和陈师道的欣喜。

顷年于稠人中,骤得张、秦、黄、晁及方叔、履常,意谓天不爱宝,其获益未艾也。比来经涉世故,间关四方,更欲求其似,邈不可得。以此知人决不徒出,不有立于先,必有觉于后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前些年在稠人中,一下子得到张、秦、黄、晁和方叔、履常,我以为上天不吝惜宝物,这样的收获会不断增加。近来经历世事,辗转四方,想再找到像他们这样的人,已经不可得。由此知道人才决不会白白出现,不是有所建树在先,必是有所觉悟在后。

按:书中系于苏轼被窜逐蛮荒之后,此处按叙述放在海南时期。

秦观黄庭坚

3 王巩

乌台诗案里受累最深的是王巩,被贬宾州。苏轼一直心怀愧疚;元祐年间王巩北归,两人重逢,苏轼为他的侍人柔奴写下《定风波》。

1080 · 元丰三年 · 春黄州 · 时年45岁感伤

《与王定国书》(歉疚)

王巩因诗案被贬宾州。他启程前先来了信,苏轼借机倾吐了自己的歉疚:认识的几十人因他获罪,而定国受累最深,一想到此,“便有汤火芒刺”。

某启:罪大责轻,得此甚幸,未尝戚戚。但知识数十人,缘我得罪,而定国为某所累尤深,流落荒服,亲爱隔阔,每念至此,觉心肺间便有汤火芒刺。

今得来教,既不见弃绝,而能以道自遣,无丝发蒂介,然后知定国为可人,而不肖他日,犹得以衰颜白发,厕宾客之末也,幸甚,幸甚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罪大责轻,能这样已经很幸运,并不忧愁。只是认识的几十人因我得罪,而定国被我连累最深,流落荒远的地方,亲人隔阔,每想到这里,就觉得心肺间像有汤火和芒刺。今得来信,你并不弃绝我,而能以道自遣,没有一丝芥蒂,我才知道定国是个了不起的人,而不肖的我,将来还能以衰颜白发,忝列宾客之末,幸甚,幸甚。

王巩

约 1082 · 元丰五年黄州 · 时年47岁感伤

《次韵和王巩六首》(节)

王巩被贬到荒远的宾州,苏轼却因“此行我累君”而十分难过。此诗写得清清楚楚,也带着为他祈祷的沉重心理。

况子三年囚,苦雾变饮食。

吉人终不死,仰荷天地德。

……

此行我累君,乃反得安宅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何况你被囚了三年,苦雾(瘴气)改变了你的饮食。吉人终究不会死,仰赖天地的恩德。……这次远行,是我连累了你,你反而得到安身的地方(这话反说,其实更痛)。

王巩

约 1080 · 元丰三年 · 重阳黄州 · 时年45岁感伤

《千秋岁·重九》

那年重九,他登栖霞楼,凄然歌《千秋岁》,所念即是远谪广南的王巩。

霜降水痕收,浅碧鳞鳞露远洲。酒力渐消风力软,飕飕,破帽多情却恋头。

佳节若为酬,但把清樽断送秋。万事到头都是梦,休休,明日黄花蝶也愁。

大意霜降后水痕退去,浅碧的水面露出远处的沙洲。酒力渐消,风力也软,飕飕作响,破帽倒还多情地恋着头。佳节该怎么过?只是把清酒断送这秋天。万事到头都是梦,算了,明日菊花凋谢,连蝴蝶都要发愁。

按:书中说“登栖霞楼”,此楼在黄州;词的系年据其叙述。

王巩

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旷达

《定风波·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》

王巩北归,带回一位随他谪居岭南的侍人柔奴(寓娘)。苏轼问她“岭南应不好吧?”她答:“此心安处,便是吾乡。”这句话在他听来,如针刺要穴,他感到语中充满哲理与智慧,特地为她填了这阕词。

常羡人间琢玉郎,天应乞与点酥娘。自作清歌传皓齿,风起,雪飞炎海变清凉。

万里归来年愈少,微笑,笑时犹带岭梅香。试问岭南应不好,却道:此心安处是吾乡。

大意常常羡慕世间那位如琢玉般俊美的郎君(王巩),上天也给了他这位像酥酪点成的娘子。她自己唱清歌,露出皓齿,风一起,歌声像雪飘飞,炎热的海边也变清凉。万里归来,人反而更年轻了,微笑时,笑容里还带着岭南梅花的香气。试问岭南应该不好吧?她却回答:此心安处,便是吾乡。

按:王巩此时北归,《定风波》通行本系于元祐初年;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亦为苏轼后来南迁的写照。

王巩

约 1086 · 元祐元年汴京 · 时年51岁旷达

《次韵王定国倅扬州》

王巩被起用为扬州,苏轼怕他重入红尘,作诗劝他不要再涉官场,在扬州好好写书。

此身江海寄天游,一落红尘不易收。

未许相如还蜀道,空教何逊在扬州。

又惊白酒催黄菊,尚喜朱颜映黑头。

火急著书千古事,虞卿应未厌穷愁。

大意这身子本应寄在江海,遨游天地,一旦落入红尘,就不容易收回。不许司马相如还蜀道,白白让何逊留在扬州。又惊觉白酒催开了黄菊,还喜朱颜映着黑发。要火急著书,成就千古之事,虞卿应该不会厌倦穷愁。

王巩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呈定国》

王巩好词、工书,苏轼劝他:都是病癖;做官应该稍微曲徇一点流俗才好。这首小诗就是这样调侃的。

旧病应逢医口药,新妆渐画入时眉。

信知诗是穷人物,近觉王郎不作诗。

大意旧病该找到医治口舌的药,新妆渐渐画出时兴的眉毛。可知诗是穷人的东西,我近来觉得王郎已经不写诗了。

王巩

4 画友

王诜、李公麟、米芾……苏轼周围有一群书画家。他从吴道子、顾恺之谈到“传神”,也和朋友们互相戏谑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王诜的耳疾

王诜诗不甚工,有一事可证。某日忽得耳疾,痛楚不堪,向苏轼求药方。苏轼答复:“君是将种(诜是宋开国功臣王全斌的后裔),断头穴胸,当无所惜。两耳堪作底用,割舍不得。限三日病去;不去,割取我耳。”

王诜

约 1090 · 元祐五年汴京 · 时年55岁闲适

《传神记》(节)

苏轼受李公麟影响,很服膺顾恺之。他在《传神记》中主张:画肖像“传神之难在目颧”,要在人不觉察时暗中观察,捕捉其“天”(自然流露)。他甚至做过实验:灯下把自己的颊影描在墙上,不画眉目,旁人一见便知是他。

传神在于颧颊,吾尝于灯下顾见颊影,使人就壁摹之,不作眉目。见者皆失笑,知其为吾也。

传神与相一道,欲得其人之天,法当于众中阴察之。今乃使人具衣冠坐,注视一物。彼方敛容自持,岂复见其天乎?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传神在于颧颊,我曾在灯下看到自己脸颊的影子,让人在墙上照着描下,不画眉目,看到的人都失笑,知道是我。传神和相面是一回事:想得到这个人的“天”(本真),应当在众人中暗暗观察。现在却让人穿好衣冠坐着,盯着一件东西看,他正收敛面容自持,哪里还看得到他的“天”呢?

约 1089 · 元祐四年汴京 · 时年54岁闲适

《赠李道士》(节)

李公麟(伯时,号龙眠居士)是苏轼元祐时期的初交。受他影响,苏轼已很服膺顾恺之(虎头)。“颊上三毛”指顾恺之画裴楷,多添三毛而神采顿出。

世人只数曹将军,谁知虎头非痴人。

腰间大羽何足道,颊上三毛自有神。

平生狎侮诸公子,戏著幼舆岩石里。

……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世人只数得曹霸(曹将军),谁知顾虎头(顾恺之)并不痴。腰间的大羽箭何足道,脸颊上添三根毛,自有神采。平生亲近戏弄诸公子,戏着画谢幼舆在岩石里。

按:书中作《赠李道士》;李公麟,字伯时。

约 1089 · 元祐四年汴京 · 时年54岁闲适

《满庭芳》(香叆雕盘)

这是一阕写宴席歌姬之美的艳词,书中说,“见惯的人不会觉得怎样,但坐中有一位狂客,已被她艳光所照,意乱情迷”。

香叆雕盘,寒生冰箸,画堂别是风光。主人情重,开宴出红妆。腻玉圆搓素颈,藕丝嫩、新织仙裳。双歌罢,虚檐转月,余韵尚悠扬。

人间何处有?司空见惯,应谓寻常。坐中有狂客,恼乱愁肠。报道金钗坠也,十指露、春笋纤长。亲曾见,全胜宋玉,想像赋高唐。

大意雕盘里香气缭绕,冰筷生寒,画堂里别是一番风光。主人情深,开宴请出红妆。腻玉般圆润的脖颈,嫩藕丝织成的新裳。双人唱罢,檐边月转,余韵悠扬。人间哪里有这样的景象?见惯的人只当寻常。坐中有个狂客,恼乱愁肠。报说金钗掉了,十根手指露出,像春笋纤长。我亲眼见了,全胜过宋玉想像的高唐。

按:书中提及此词,未言具体日期与对象。

1101 · 建中靖国元年 · 五月真州 · 时年66岁旷达

《与米元章书》(节)

苏轼与米芾、李公麟的交谊,结局有不同。他自海外北归,写信给米芾,说岭海八年,唯独想念元章的“迈往凌云之气,清雄绝世之文,超妙入神之字”。

岭海八年,亲友旷绝,亦未尝关念。独念吾元章迈往凌云之气,清雄绝世之文,超妙入神之字,何时见之,以洗我积岁瘴毒耶?今真见之矣,余无足云者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在岭海八年,亲友断绝,我也不曾挂念。只想念我的元章那迈往凌云的气概、清雄绝世的文章、超妙入神的书法,何时才能见到,洗去我多年的瘴毒?如今真见到了,其余都不值一提。

按:书中系此信于北归之后;此处按书中叙述放在建中靖国元年。

5 文字生涯

写文章是苏轼平生最大的乐事。他说自己的文章“如万斛泉源”,又常被人议论“以诗为词”,而他的小品、尺牍,更是别具一格。

约 1090 · 元祐五年汴京 · 时年55岁旷达

《自评文》

他自述创作过程中“文思潮涌,触处生春”的乐趣,尤其动人。书中还引他另一句:“某平生无快意事,惟作文章,意之所到,则笔力曲折,无不尽意,自谓世间乐事,无逾此矣。”

吾文如万斛泉源,不择地皆可出。在平地滔滔汩汩,虽一日千里无难,及其与山石曲折,随物赋形,而不可知也。所可知者,常行于所当行,常止于不可不止,如是而已矣。其他虽吾亦不可知也。

大意我的文章像万斛泉源,不择地方都能涌出。在平地上滔滔汩汩,一日千里也不难;遇到山石曲折,随物赋形,就不可预知了。所能预知的,只是常在应当流动的地方流,在不可不止的地方止,如此而已。其他,连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
约 1090 · 元祐五年汴京 · 时年55岁感伤

《鹤叹》

园里有一只驯鹤,他想叫它来陪坐,鹤却面有难色。想到自己身不由己的处境,他感叹“难进易退我不如”,愧不如鹤。

园中有鹤驯可呼,我欲呼之立坐隅。

鹤有难色侧睨予,岂欲臆对如鵩乎?

我生如寄良畸孤,三尺长胫阁瘦躯。

俯啄少许便有余,何至以身为子娱。

驱之上堂立斯须,投以饼饵视若无。

戛然长鸣乃下趋,难进易退我不如。

大意园里有只驯鹤,可以呼唤,我想叫它站到座旁。鹤面有难色,斜眼看我,难道是想像鵩鸟那样对答吗?我这一生如寄,孤单畸零,它三尺长腿托着瘦躯,低头啄一点就够了,何必来娱乐你?赶它上堂站一会儿,扔饼给它,它像没看见;戛然长鸣,便下堂离开。难进易退,我不如它。

按:又称《病鹤》。

约 1090 · 元祐五年 · 春杭州 · 时年55岁闲适

《蝶恋花·春景》

书中说,《东坡乐府》里也有清丽舒徐之作,如这首《蝶恋花·春景》。它与“大江东去”截然不同,却同样是苏词的名篇。

花褪残红青杏小。燕子飞时,绿水人家绕。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。

墙里秋千墙外道。墙外行人,墙里佳人笑。笑渐不闻声渐悄,多情却被无情恼。

大意花褪去了残红,青杏还小。燕子飞过时,绿水环绕着人家。枝头柳絮被吹得越来越少,天涯何处没有芳草!墙里是秋千,墙外是道路;墙外的行人,听见墙里佳人的笑声。笑声渐渐听不见,声音渐悄,多情的人却被无情所恼。

按:此词作年无确考,通行本多系于惠州或杭州,此处依书的叙述,放在文字生涯一节。

约 1085 · 元丰八年黄州 · 时年50岁闲适

《书赠何圣可》

这是黄州时期的一则尺牍小品。短短数十字,写岁末风雨中纸窗竹屋、灯火青荧的一点“佳趣”,愧不能与朋友同享。

岁行尽矣,风雨凄然,纸窗竹屋,灯火青荧。时于此间,得少佳趣。无由持献,独享为愧,想当一笑也。

大意一年将尽,风雨凄然,纸糊的窗户,竹搭的屋子,灯火青荧。时常在这里得到一点佳趣。没法拿去献给你,独自享受觉得惭愧,想你会一笑。

按:书中列为《书赠何圣可(黄州)》。

1090 · 元祐五年汴京 · 时年55岁旷达

“以诗为词”之争

南渡女词人李清照《词论》说晏殊、欧阳修、苏轼作小歌词,“直如酌蠡水于大海,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”;陈师道说“子瞻以诗为词,如教坊雷大使之舞,虽极天下之工,要非本色”。而胡寅《酒边词叙》则称:“及眉山苏氏,一洗绮罗香泽之态,摆脱绸缪宛转之度,使人登高望远,举首高歌,而逸怀浩气,超乎尘垢之外,于是花间为皂隶,而耆卿为舆台矣。”书中还补一笔:苏轼并非不能歌,晁以道说,绍圣初与东坡别于汴上,东坡酒酣,自歌《古阳关》,“但豪放不喜剪裁以就声律耳”。

按:书中于此节展开词史评价;条目为摘要。

约 1087 · 元祐二年汴京 · 时年52岁闲适

《水调歌头·昵昵儿女语》书外补录

欧阳修生前问苏轼:琴曲之诗何者最好?苏轼答以韩愈的《听颖师弹琴》。欧阳修说:这诗虽奇丽,写的其实不是听琴,是听琵琶。苏轼深以为然。此时建安人章质夫家中有位擅弹琵琶的乐工求词,他便把韩愈那首诗略加剪裁,配上声律相赠。

昵昵儿女语,灯火夜微明。恩怨尔汝来去,弹指泪和声。忽变轩昂勇士,一鼓填然作气,千里不留行。回首暮云远,飞絮搅青冥。

众禽里,真彩凤,独不鸣。跻攀寸步千险,一落百寻轻。烦子指间风雨,置我肠中冰炭,起坐不能平。推手从归去,无泪与君倾。

大意像儿女绵绵情语,灯火在夜里微微亮着;恩怨情仇、你我来去,弹指之间泪水和着琴声。忽然又变得像昂扬的勇士,一鼓作气,千里奔袭不肯停留。回头望去,暮云已远,飞絮搅乱了青冥的天空。百鸟之中,真正的彩凤,独独不肯鸣叫。攀登时寸步都是艰险,一落下却轻若百丈深渊。劳烦你指间弹出这样的风雨,害得我肠中冰炭交织,坐立不安。挥挥手,随它去吧,我却没有眼泪可以为你倾诉了。

按: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:此词原无年月可考,据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元祐二年正月章楶(质夫)任吏部郎中、在京,王案编为丁卯(1087)。

6 书法

他学二王,也学颜真卿、杨凝式;用笔近下、墨色浓,被称作“宋四家”之首。他说:“吾虽不善书,晓书莫如我。”

约 1090 · 元祐五年汴京 · 时年55岁旷达

《与子由论书》(节)

苏轼从学书旧法中获得解放,不再拘泥于点画形似。他认为书法重在“通其意”,形似不是要点。

吾虽不善书,晓书莫如我。

苟能通其意,常谓不学可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虽然不善书,但论懂书,没有人比得上我。只要能通晓其中的意思,我常说,不学也可以。

子由

约 1090 · 元祐五年汴京 · 时年55岁闲适

黄庭坚评苏书 黄庭坚作

论苏书渊源,以黄庭坚的说法最中肯綮。苏过《书先公字后》也说:“公少年喜二王书,晚乃喜颜平原,故时有二家风气,俗子初不知,妄谓学徐浩,陋矣。”

东坡道人少日学兰亭,故其书姿媚似徐季海。至酒酣放浪,意忘工拙,字特瘦劲,似柳诚悬。中岁喜学颜鲁公、杨风子书,其合处不减李北海。本朝善书,自当推为第一。

大意东坡道人少年时学《兰亭》,所以字体姿媚,像徐浩;至酒酣放浪,忘了工拙,字特别瘦劲,像柳公权;中年喜欢学颜真卿、杨凝式,其合处不减李北海。本朝善书者,自当推他为第一。

黄庭坚

约 1090 · 元祐五年汴京 · 时年55岁闲适

《记欧公论把笔》

苏轼的运笔方法,其实得之于欧阳修的传授。他自己的习惯是捉笔近下,浓墨,手抵案,使腕不动。

把笔无定法,要使虚而宽。欧阳文忠公谓余:“当使指运而腕不知。”此语最妙。方其运也,左右前后却不免欹侧;及其定也,上下如引绳,此之谓笔正,柳诚悬之语良是。

大意握笔没有一定的方法,要虚而宽。欧阳修对我说:“应当使手指运转而手腕不觉。”这话最妙。运笔时,左右前后不免歪斜;等到字定下来,上下像拉了一条绳子,这就是所谓笔正,柳公权的话是对的。

欧阳修

约 1090 · 元祐五年汴京 · 时年55岁旷达

黄庭坚记苏轼醉书 黄庭坚作

黄庭坚亲眼看过他的一个特癖:喝了不多的酒,就烂醉、鼾声如雷;一醒过来,落笔如风雨。

东坡居士性喜酒,然不能四五仑,已烂醉,不辞谢而就卧,鼻鼾如雷。少焉苏醒,落笔如风雨,虽谑弄皆有意味,真神仙中人,此岂与今世翰墨之士争衡者。

大意东坡居士喜欢喝酒,但喝不到四五杯就烂醉,也不告辞就躺下,鼻鼾如雷。一会儿醒来,落笔如风雨,就是戏谑之作也都有意味,真是神仙中人,哪里是今世的翰墨之士所能比。

黄庭坚

7 绘画

不仅是诗人,也是画家:枯木竹石,出于胸中逸气;他还提出“诗画一律”,认为诗里有画,画里有诗。

1085 · 元丰八年汴京 · 时年50岁闲适

《书吴道子画后》(节)

子由曾说画不过求其似,苏轼却对绘画非常向往。元丰八年,他作《书吴道子画后》,把吴道子比作颜真卿的字、韩愈的文、杜甫的诗,备极倾倒。

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、天下之能事毕矣。道子画人物,如以灯取影,逆来顺往,旁见侧出,横斜平直,各相乘除,得自然之数,不差毫末。出新意于法度之中,寄妙理于豪放之外。所谓游刃余地,运斤成风,盖古今一人而已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绘画到了吴道子,古今的变化、天下的能事都做尽了。吴道子画人物,像用灯取影,无论正面、背面、侧面,横斜平直,各自相互抵消又相互成全,得到自然之数,不差毫末。他在法度之中出新意,在豪放之外寄妙理,所谓游刃有余,运斤成风,古今只有这一人。

按:原文较长,书中引其核心段落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韩幹马》(节)

他提出“诗画一律”:读杜甫诗,如看无形的画;看韩幹画马,如读不语的诗——虽然是两件不同的事,却有相通之处。

少陵翰墨无形画,韩幹丹青不语诗。

此画此诗真已矣,人间驽骥漫争驰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杜甫的诗是无形的画,韩幹的画是不说话的诗。这样的画、这样的诗,真的已成绝响了,人间的驽马骏马,只是白白争着奔驰。

按:此为《韩幹马》诗末二联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书李世南所画秋景二首》其一

一首题画小诗,苏轼把画境写成了诗境;书中用它来阐释“诗中有画”。

野水参差落涨痕,疏林欹倒出霜根。

扁舟一棹归何处?家在江南黄叶村。

大意野外的水,参差错落地留下涨过的水痕;稀疏的树林歪斜倒伏,露出遭霜的树根。我划着扁舟回到哪里去?家就在江南的黄叶村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王伯扬所藏赵昌花四首·黄葵》

这是他为赵昌所画折枝黄葵作的题画诗,写得色彩鲜明、风姿绰约,仿佛这一丛黄葵就在读者眼前。

弱质困夏永,奇姿苏晓凉。

低昂黄金杯,照耀初日光。

檀心自成晕,翠叶森有芒。

古来写生人,妙绝谁似昌?

晨妆与午醉,真态含阴阳。

君看此花枝,中有风露香。

大意柔弱的身躯苦于夏日漫长,奇特的姿态在清晨的凉意中苏醒;高低起伏的黄金杯,照耀在初日的光里。花心自成一圈晕,翠叶森森带着芒刺。自古写生的人,谁及赵昌之妙?晨妆和午醉,真态里含着阴阳。请看这一枝花,其中有风露的香气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与章质夫书》(枯木竹石)

在黄州时,苏轼作枯木一幅,又竹石一幅,寄给章楶(质夫)。竹石合画,是他的“创造”,此前没有这种体裁。朱熹评:“东坡老人英俊后凋之操,坚确不移之姿,竹君石友,庶几似之。”

某近者百事废懒,唯作墨木颇精。奉寄一张,思我者,当一展观也。

本只作墨木,余兴未已,更作竹石一纸,前者未有此体也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近来百事都懒得做,只有画墨木颇为精妙。寄上一张,想念我的人,请展开看看吧。本来只想画墨木,兴致未尽,又画了一幅竹石,以前没有这种画体。

按:书中据此说明“竹石”画格出自苏轼的创造;朱熹评语亦见书中。

8 书斋文物

笔、墨、纸、砚,苏轼一样喜欢。他与制墨人潘谷、爱墨的友人往来,诗中写墨、写砚,笔下有情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赠潘谷》

潘谷是京师制墨名家,身上虽然垢污,胸中却无尘滓,苏轼很喜欢这样的人。诗里用晋代美男潘岳来对比:潘岳胸中一斛泥尘,墨潘穿破褐,却有冰壶秋月般的品格。

潘郎晓踏河阳春,明珠白璧惊市人。

那知望拜马蹄下,胸中一斛泥与尘。

何似墨潘穿破褐,琅琅翠饼敲玄笏。

布衫漆黑手如龟,未害冰壶贮秋月。

世人重耳轻目前,区区张李争媸妍。

一朝入海寻李白,空看人间画墨仙。

大意潘郎(潘岳)早晨踏着河阳的春天,明珠白璧一般惊动市人,谁知他在权贵马蹄下望尘而拜,胸中有一斛泥尘。怎比得墨潘(潘谷)穿着破衣,琅琅有声的翠饼敲在玄笏上,布衫漆黑、手像龟一样粗糙,却无妨他的冰壶里盛着秋月。世人重耳听而轻目前,区区张、李墨互争妍丑。一旦入海寻找李白,只能徒然看着人间画的墨仙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谢宋汉杰赠李承晏墨

他替宋汉杰写了画跋,汉杰以李承晏墨相赠,他就以少女头发的光亮乌黑比喻这块李墨,写了这首诗。

老松烧尽结轻花,妙法来从北李家。

翠色冷光何所似,墙东鬒发堕寒鸦。

大意老松烧尽,结成轻软的烟花(墨烟),妙法来自北方的李家。这翠色冷光像什么呢?像东邻少女乌黑的鬓发,落在寒鸦的羽毛上。
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;书中未标诗题。

9 宴游和谐谑

京城太平日久,宴游不断。苏轼参加宴集,也爱开玩笑,对惧内的朋友尤其不留情面;但席间他常想起黄州的东坡与故人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次韵韩康公置酒见留》

韩维(康公)是元祐元老,家中豪奢。苏轼被邀赴宴,作诗称誉韩家的富贵气派,从另一面看,也透出这位诗人勉强侧身贵族之家、落落寡合的无奈。

庭下黄花一醉同,重来雪巘已穹窿。

不应屡费讥安石,但使无多酌次公。

钟乳金钗人似玉,鹍弦铁拨坐生风。

少卿尚有车茵在,颇觉宽容胜弱翁。

大意庭下黄花,同醉一场;重来时,雪山已高耸。不应屡屡讥笑谢安石,只让我少倒一点酒给次公(丙吉的醉吏)。钟乳、金钗、人如玉,鹍弦铁拨,满座生风。少卿(丙吉)尚有车垫可吐,宽容胜过弱翁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韩康公坐上侍儿求书扇》

在韩维家宴上,一位侍儿舞罢,手持白团扇向苏轼乞诗,苏轼写了这首。

窗摇细浪鱼吹日,舞罢花枝蜂绕衣。

不觉南风吹酒醒,空教明月照人归。

大意窗里像摇动着细浪,鱼儿吹着日光;舞罢,花枝一样的人被蜜蜂环绕。不知不觉南风吹醒了酒,空教明月照着人回去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闲适

《戏孙公素》

孙公素惧内,苏轼要替他写把扇子,就写下这首绝句,每句各引一个惧内的历史名人,戏谑他。

披扇当年笑温峤,握刀岁晚战刘郎。

不须戚戚如冯衍,但与时时说李阳。

大意当年温峤披着扇子笑(新娘),到岁晚,刘郎握刀跟妻子交战。不必像冯衍那样戚戚忧愁,只管常和人说李阳的故事吧。

1087 · 元祐二年 · 岁暮汴京 · 时年52岁感伤

《与潘彦明书》(节)

元祐二年岁暮,他写信给黄州的潘丙,怀念亲手垦辟的东坡和黄州众多朋友,嘱咐替他好好照看东坡,说自己“终不久客尘间”,终会回去。

东坡甚烦葺治,乳媪坟亦蒙留意,感戴不可言。令子各计安,宝儿想见颀然矣。郭兴宗旧疾必全平愈,酒坊果如意否?……

仆暂出苟禄耳,终不久客尘间,东坡不可令荒废,终当作主,与诸君游如昔也。愿遍致此意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东坡多亏你费心修葺,乳母的坟也承蒙你照看,感激不可言。你的几位公子想必各自平安,宝儿大概已长得颀然了。郭兴宗的旧病一定全好了吧,酒坊果然如意吗?……我只是暂时出来做官领俸禄,终究不会久留尘世,东坡不可让它荒废,我终归要回去做主人,像以前一样与诸君同游。愿你把这意思传给各位。

约 1088 · 元祐三年汴京 · 时年53岁感伤

《与陈季常书》(节)

想到黄州,更不能不恋念岐亭的陈慥。京城看似清闲,其实无闲人,他劳而无补,盼老友进京一见。

某局事虽清简,而京辇之下,岂有闲人?不觉劫劫过日,劳而无补;颜发苍然,见必笑也。闻公有意入京,不知几时可来?如得一会,何幸如之?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的官局事务虽然清简,可在京城,哪有闲人?不觉匆匆过日,劳而无补;容颜和头发都苍老了,你见了一定会笑。听说您有意入京,不知何时可来?如果能见一面,多么幸运。

陈慥

10 重结西湖缘

元祐四年三月,苏轼终于摆脱京城的是非,再度出守杭州。船行东南,一路和旧友、新朋唱和不断。

1089 · 元祐四年 · 三月汴京 · 时年54岁旷达

《病后醉中》

因为是称病请郡,苏轼得允后如鸟出樊笼,作《病后醉中》,得意之情溢于言表。

病为兀兀安身物,酒作蓬蓬入脑声。

堪笑钱塘十万户,官家付与老书生。

大意病是使人安身不动的物件,酒是冲入脑中蓬蓬的响声。可笑钱塘的十万户人家,官家竟交给一个老书生管。

约 1089 · 元祐四年徐州 · 时年54岁感伤

送东坡出守杭州(黄庭坚) 黄庭坚作

黄庭坚因奉命部役沂上,不便再送,在宿州与苏轼分手。这位后来开江西诗派的大诗人,在船上作诗呈轼。

一代不数人,百年能几见。

昔为马首衔,今为禁门键。

一雨五月凉,中宵大江满。

风帆目力短,江空岁年晚。

大意一代之中数不出几位这样的人,一百年里又能见几回?从前是马首前的衔勒,如今是宫禁门上的门键(比喻苏轼在朝中的重要)。一场雨带来五月的凉,半夜里大江水满。风帆远去,目力所及渐短,江空了,岁月也晚了。

按:书中作此诗大意,诗题据内容拟。

黄庭坚

1089 · 元祐四年润州 · 时年54岁闲适

佛印与玉带

苏轼与佛印以“禅机”相戏,写下次韵诗,其中有:“病骨难堪玉带围,钝根仍落箭机锋。欲教乞食歌姬院,故与云山旧衲衣。”佛印则回赠衲裙一条。以苏轼的捷才,书中说他还是输给了禅门的机锋。

按:此事宋人笔记所载甚多,书中所引以诗为据。

约 1089 · 元祐四年湖州 · 时年54岁闲适

《定风波·月满苕溪照夜堂》(后六客词)

熙宁年间在湖州,张先(子野)等六人曾会饮,作“六客词”,十五年间,五人相继亡故。此番赴杭州任上路过吴兴,张仲谋与曹子方、刘景文、苏伯固、张秉道相邀重聚,凑成新的“六客”,他便写了这阕《定风波》。

月满苕溪照夜堂,五星一老斗光芒。十五年间真梦里,何事?长庚配月独凄凉。

绿发苍颜同一醉,还是,六人吟啸水云乡。宾主谈锋谁得似,看取,曹刘今对两苏张。

大意月满苕溪,照亮夜堂,五星与一位老者斗着光芒。十五年间真如梦里,为何独留长庚(金星)配着月亮,显得凄凉?绿发与苍颜同一场醉,还是六人在水云乡吟啸。宾主谈锋,谁能相比?看吧,曹操、刘备(曹刘)如今对面是两位苏、张。

按: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王案:己巳(元祐四年,1089)三月,赴杭州任途中过吴兴作,此前误系为约1090年。

张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