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储粮防灾
元祐四年秋,杭州大旱兼水,米价飞涨。他上状请求赈济,又拿出朝廷所赐度牒变钱籴米,防范来年灾荒。
《杭州故人信至齐安》
黄州时期,杭州的旧友派人送来了杭州土产:白晒荔枝、红螺酱、西庵茶。这首诗写他对西湖的怀念,还回忆起自己当年的诗被官府收作“诗帐”。
昨夜风月清,梦到西湖上。
朝来闻好语,扣户得吴饷。
轻圆白晒荔,脆酽红螺酱。
更将西庵茶,劝我洗江瘴。
故人情义重,说我必西向。
一年两仆夫,千里问无恙。
相期结书社,未怕供诗帐。
还将梦魂去,一夜到江涨。
大意昨夜风清月白,梦到西湖上。早上听到好消息,有人叩门送来吴地的礼物:轻圆的白晒荔枝,脆而浓的红螺酱,还有西庵茶,劝我洗去江边的瘴气。故人情义深重,说我一定会往西回杭州。一年派两次仆夫,千里问我平安。相约结成书社,不怕再被收诗帐。还要带着梦魂回去,一夜就到江涨桥。
《乞赈济浙西七州状》(节)
元祐四年秋,两浙水旱。他到杭州后发现,这里外表繁华,实则十室九空,经过熙宁年间的饥疫与新法聚敛,富户破残殆尽;他把杭州比作“衰羸久病之人”,请求朝廷特别照顾。
……三吴风俗,自古浮薄,而钱塘为甚。虽室宇华好,被服粲然,而家无宿舂之储者,盖十室而九。自经熙宁饥疫之灾与新法聚敛之害,平时富民,残破略尽。家家有市易之欠,人人有盐酒之债。田宅在官,房廊倾倒;商贾不行,市井萧然。譬如衰羸久病之人,平时仅自支持;更遭风寒暑湿之变,便自委顿。仁人君子,当与意外将护,未可以壮夫常理期也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三吴风俗自古浮薄,钱塘尤甚。虽然房屋华好、衣着灿然,但家里没有隔夜舂米之储的,十家里有九家。自经熙宁年间的饥疫之灾与新法的聚敛之害,平时的富民几乎破残殆尽。家家欠着市易务的债,人人欠着盐酒的债。田宅被官府抵押,房廊倾倒,商贩不行,市井萧条。就像一个衰弱久病的人,平时勉强支撑,再遭风寒暑湿的变化,就会委顿。仁人君子应当给他意外的保护,不能用壮汉的常理来期待。
《浣溪沙》(阳羡姑苏已买田)
有位朋友与他一同视察新河,将行,苏轼作这阕小词为他送行,还希望将来仍在杭州相逢。
阳羡姑苏已买田,相逢谁信是前缘。莫教便唱水如天。
我作洞霄君作守,白头相对故依然。西湖知有几同年。
大意阳羡、姑苏都已经买了田,相逢的人谁相信这是前世的缘分?先别急着唱“水如天”。我做洞霄宫的提举,你做太守,白头相对,依然如故。西湖上又有几位同年(同科的进士)呢?
按:书中未标词题与年月,此词大意系与一位同年好友分别,此处依内容拟称。
2 吏治
到任后头一件事是整顿吏治:凶悍的颜章、颜益被他“法外加判”,他也感叹州郡守臣权太轻,难以作为。
颜章、颜益
杭州有凶徒颜章、颜益,家传凶狡,气盖乡闾,“奋臂一呼,从者数百”,想动摇长吏、胁制监管。右司理院只能依法判处,效果有限,苏轼在法外加判:“颜章、颜益,家传凶狡,气盖乡闾,故能奋臂一呼,从者数百,欲以动摇长吏,胁制监管,蠹害之深,难从常法。”将两人刺配。这件事后来又被贾易翻出来弹劾,说他滥用刑罚。
《杭州谢放罪表》(节)
他觉得州郡官的责任与权力不成比例,很难做事,因而在这篇谢表里既发牢骚,又坦白自述个性:在朝廷则逆耳的奏章形于言,在郡县则疾恶之心见于政,明知不可,临事不能自回。
伏以法吏网密,盖出于近年;守臣权轻,无甚于今日。观祖宗信任之意,以州郡责成于人,岂有不择师帅之良,但知绳墨之驭。若平居仅能守法,则缓急何以使民。……
早缘刚拙,屡致忧虞。用之朝廷,则逆耳之奏形于言;施之郡县,则疾恶之心见于政。虽知难,每以为戒,而临事不能自回。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法吏之网严密,是近年才有的;守臣权轻,没有比今日更甚的。看祖宗信任的本意,是把州郡之责交给人,哪里只知绳墨来驾驭?如果平居只能守法,那么危急时怎么使民?……我早年因刚拙,屡致忧虞。在朝廷则逆耳之言形于口,在郡县则疾恶之心见于政。虽知这样困难,常常引以为戒,可临事不能自回。
按:此为苏轼被追究处置颜章事后所上的谢放罪表。
次韵呈公济、子侔两通判
欢喜满足之余,他说这次治理杭州顺利,“盖同僚之力,非拙朽所致”,并作诗呈两位。
山川不改旧,岁月逝不留。
百年一俯仰,五胜更王囚。
同僚比岑范,德业前人羞。
坐令老钝守,啸诺获少休。
却思二十年,出处非人谋。
齿发付天公,缺坏不可修。
大意山川依旧,岁月不停;百年不过一俯一仰,五行相生相克,轮流做主。你们像岑、范一样好,德业令前人羞愧;让我这个老钝的太守,只管点头答应就可以稍稍休息。回想这二十年,出处进退都不是自己谋划;牙齿头发交给老天,缺了坏了也没法修补。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;书中称和“前篇韵”,写给袁毂(公济)与另一位通判。
3 治六井·开西湖
疏浚六井,重开西湖,把葑田大部分铲除,用湖泥筑成南北相通的长堤——这条堤后来叫“苏公堤”。
《圣散子叙》(节)
杭州疫病流行,他设“病坊”收治穷人,又自费修合药剂“圣散子”施送。这剂方子得来不易,他不肯独占,转传给名医庞安时,让它与巢谷的名字同不朽。
昔尝览千金方三建散云:风冷痰饮,症癖痎疟,无所不治。而孙思邈特为著论,以谓此方用药节度,不近人情,至于救急,其验特异。……
其方不知所从出,得之于眉山人巢君谷。谷多学,好方秘,惜此方不传其子,余苦求得之。谪居黄州,比年时疫,合此药散之,所活不可胜数。巢初与余约不传人,指江水为盟。余窃隘之,乃以传蕲水人庞君安时。安时以善医闻于世,又善著书,欲以传后,故以授之,亦使巢君之名与此方同不朽也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从前我读《千金方》的三建散,说风冷、痰饮、症癖、疟疾无所不治,而孙思邈特为著论,说这方子用药节度不近人情,但对救急,验效特异。……这个方子不知出自何处,我从眉山人巢谷手里得来。他博学,喜欢秘方,舍不得传给儿子,我苦苦求他才得到。我谪居黄州,连年时疫,配此药散给大家,救活的人数不胜数。巢谷起初与我约定不传别人,指着江水发誓。我私下觉得这样太狭隘,就传给蕲水人庞安时。安时以善医闻名,又善著书,想传于后世,所以传给他,也让巢谷的名字与这方子一同不朽。
按:创办病坊事,见于本章叙述及后来史书。
《南歌子·杭州端午》
端午日,他看到湖上游人如织,热闹非凡,心里高兴,作词歌咏。
山与歌眉敛,波同醉眼流。游人都上十三楼,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。
菰黍连昌歜,琼彝倒玉舟。谁家水调唱歌头,声绕碧山飞去晚云留。
大意山与歌者的眉一起敛起,水波同醉眼一起流转。游人都登上十三楼,不羡慕竹西歌吹古扬州。菰黍(粽子)连着昌歜(菖蒲根),玉杯里倒满美酒。谁家在唱《水调歌头》?声音绕碧山飞去,晚云也被留住。
《与章致平书》(节)
开西湖需要大量人船,苏轼写信给秀州的章致平(章楶之子),请他集合秀州的船和人来助役,语气急迫,可见工程之紧张。
公见劝开西湖,已动手成伦理矣,想不惜见助。赃罚船子,告为尽数刬刷,多多益佳。……仍告差人驾来,本州诸般,全然阙兵也。至恳!至恳!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您劝我开西湖,我已动手,大致成形了,想您不吝相助。没收的赃罚船只,请全部都调来,越多越好。……还请差人驾过来,本州各样都缺人手。至恳!至恳!
《与章致平书》(湖心长堤)
占据一半湖面的葑田大部分被铲除,南北相通的长堤也将筑成。他把这一段写给章致平。
葑脔初无用,近以湖心叠出一路,长八百八十丈,阔五丈,颇消散此物。相次开路西葑田,想有余可为田者,当如教,揭榜示之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葑泥本来没有用,近来用它在湖心堆出一条路,长八百八十丈,宽五丈,使这东西消散了不少。接着再开西边的葑田路,想有余地可以做田的,就依您教我的办法,张榜告示。
按:此即后人所称“苏公堤”(苏堤)的最初描述;堤上后设六桥。
和赵德麟诗(节)
苏堤建成后,赵令畤(德麟)作诗,苏轼和他,喜悦只在“湖葑空去,南北路通”。
六桥横接天汉上,北山始与南屏通。
忽惊二十五万丈,老葑席卷苍烟空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六座桥横接在天河之上,北山才与南屏相通。忽然惊见二十五万丈的老葑泥,被席卷一空,像烟一样消散。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;书中说这是苏轼离任后的景色。
《南歌子》(古岸开青葑)
前作《南歌子》里的理想,到开西湖完成,全部实现:古岸开辟了青葑,新渠流走碧水。
古岸开青葑,新渠走碧流。会看光满万家楼,记取他年扶病入西州。
佳节连梅雨,余生寄叶舟。只将菱角与鸡头,更有月明千顷一时留。
大意古岸上挖开青葑,新渠里流着碧水。将来一定要看到万家楼中灯光洒满,记住将来带病走进西州(用谢安典,谓入朝)。佳节连着梅雨,余生寄托在一叶小舟。只要有菱角和鸡头(芡实),再有一时留下的千顷明月,就够了。
杨慎的评价
明代大名士杨升庵(慎)说:“宋修六塔河、二股河,费百十万钱谷,溺死数十万丁夫,迄无成功;如东坡杭湖、颍湖之役,不数月间而成不世之功,其政事之才,岂止什伯时流乎?”
按:此为后人评论,书中引以说明苏轼的治水才能。
4 僚友
杭州任上有一批亲切的同僚与朋友:刘季孙、王箴、秦觏、曹晦之等,也有旧日的妓女、老姥的回忆,杭州的湖山与人情重新温暖了他。
《与陈传道书》(节)
出知杭州时给陈传道的信:他本乞一闲郡,不料杭州事更烦剧,但既已得请,就不敢再挑拣。
某以衰病,难于供职,故坚乞一闲郡,不谓更得烦剧;然已得请,不敢更有所择,但有废旷不治之忧耳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因衰老多病,难以供职,所以坚决请求一个清闲的郡,不料得到的更烦剧;但既已批准,不敢再有所选择,只怕荒废不治。
《赠刘景文》
刘季孙(景文)是名将刘平的少子,六个兄长都已去世,时年五十八岁,官仅是两浙兵马都监。苏轼极赏其人,写此诗相赠,勉励他老而弥坚。
荷尽已无擎雨盖,菊残犹有傲霜枝。
一年好景君须记,最是橙黄橘绿时。
大意荷叶已经枯尽,再没有能擎雨的伞盖;菊花虽已凋残,仍有傲视霜的枝条。你一定要记得,一年里最好的景致,正是橙子黄、橘子绿的时节。
按:书中说:“景文……垂垂老矣。苏轼名诗:……”
记夜饮荠菜
王箴(元直)是苏轼的姻亲,从京师来杭州,一同住在高斋。苏轼因病得闲,在家与元直等人作伴,记下了夜饮的小事。
元祐四年十月十八日夜,与王元直饮酒,掇荠菜食之,甚美,颇忆蜀中巢菜,怅然久之。
大意元祐四年十月十八日夜,与王元直饮酒,摘荠菜吃,味道很美,很想念蜀中的巢菜,怅然了很久。
按:此则与下则均为书中所引苏轼“记夜饮”之作。
记雨夜饮姜蜜酒
十一月二十八日,他因寒疾请假,雨中夹着微雪,端坐到夜里,与王元直喝姜蜜酒一杯就醉了,还亲自动手,做荠菜青虾羹。
既雨微雪,予以寒疾在告,危坐至夜。与王元直饮姜蜜酒一杯,醺然径醉;亲执枪匕,作荠青虾羹,食之甚美。他日归乡,勿忘此味也。
大意下过雨又飘微雪,我因寒疾在告假,端坐到夜里。和王元直喝了一杯姜蜜酒,醺然就醉;亲自拿着勺子做荠菜青虾羹,味道很美。将来回乡,别忘了这个味道。
《临江仙·疾愈登望湖楼赠项长官》
病愈后登望湖楼,湖上春色撩人,他难免有些绮思,作词赠给项长官(项瑀)。
多病休文都瘦损,不堪金带垂腰。望湖楼上暗香飘,和风春弄袖,明月夜闻箫。
酒醒梦回清漏永,隐床无限更潮。佳人不见董娇娆,徘徊花上月,空度可怜宵。
大意像沈约那样多病瘦损,受不起金带垂在腰间。望湖楼上暗香飘来,和风吹动春衫的袖子,明月夜里听到箫声。酒醒梦回,清漏悠长;靠着枕床,无限潮声。佳人董娇娆见不到了,徘徊在花上的月光下,空度这可怜的夜晚。
春游湖上
王明清《挥麈后录》记有一位老妓自述:姚舜明知杭州时,有老姥说自己原是娼妓,曾事奉东坡先生。东坡春时每遇休假,必约客湖上,早食于山水佳处;饭毕,每客一舟,令队长一人各领数伎,任其所适。哺后鸣锣以集,再到望湖楼或竹阁,极欢而罢;至一二鼓,夜市未散,列烛而归,城内士女夹道观看“千骑之还”,实为一时盛事。
按:此系宋人笔记所记老妓之言,见《挥麈后录》。
访琴操墓
相传杭州名妓琴操与苏轼有故事,她死后葬在玲珑山寺之东。苏轼在她墓前翻阅新旧《临安县志》,都不见记载,作此诗。
山既玲珑水亦清,东坡曾此访云英。
如何八卷临安志,不记琴操一段情。
大意山既玲珑,水也清;东坡曾在这里访过云英(借指琴操)。为什么八卷的《临安志》里,竟没有记琴操一段情?
按:书中未标诗题;琴操之事宋人笔记所载不一,此处依诗中所叙。
“酒食地狱”
东坡杭州时,不胜杯酌;部使者知他才望,朝夕聚首,疲于应接,遂称杭倅为“酒食地狱”。后袁毂通判杭州,正值郡将不协,诸司亦相疏,袁毂笑说:“酒食地狱,正值狱空。”传以为笑。
按:此故事见宋人笔记,书中引作说明杭州僚友宴集的情况。
题名(元祐四年十月十七日)
莅杭之初,他重游湖上,在寺院题名,回想十五年前,那时这里的鱼鸟都相识,如今再来,旧日的僧人已经不在,都是晚辈相对。
元祐四年十月十七日与曹晦之、晁子庄、徐得之、王元直、秦少章同来,时主僧皆出,庭户寂然,徙倚久之。
余十五年前,杖藜芒履往来南北山,此间鱼鸟皆相识,况诸道人乎?再至惘然,皆晚生相对,但有怆恨。
大意元祐四年十月十七日,与曹晦之、晁子庄、徐得之、王元直、秦少章同来。当时主持僧都出门,庭户寂然,我徘徊了很久。我十五年前,拄着藜杖、穿着芒鞋,往来南北山,这里的鱼鸟都认识我,何况诸位道人。再次来到,惘然若失,都是晚生后辈相对,只有怆恨。
《送别三人》《送王箴》(六言)
秦觏(少章)也要回家探亲,他作《太息》一篇送行;又作六言绝句五首送天贶、王箴等,书中录其二。
三人一旦同行,留下高斋月明。
遥想扁舟京口,尚余孤枕潮声。
更欲留君久住,念君去国弥年。
空使犀颅玉颊,长怀髯舅凄然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(其一)三个人一日同行,留下高斋一片月明。遥想你们乘扁舟到京口,尚余孤枕上的潮声。(其二)想留你久住,又想你离乡已多年。空让你那犀颅玉颊(王箴之子,指孩子)长怀着凄然的髯舅。
5 方外交
参寥、清顺、仲殊、大觉禅师……杭州的诗僧与高僧,是他最亲密的方外之友。
《招参寥》(节)
参寥虽籍属於潜,却自认为杭州人,时有乡思,苏轼便写诗招他回杭州,出任智果精舍。
涨水返旧壑,飞云思故岑。
念君忘家客,亦有怀归心。
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涨起的水回到旧河谷,飞云思念旧山峰。想到你这个忘了家的客人,也应该有怀归之心。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;书中引其开头四句。
《减字木兰花》(双龙对起)
诗僧清顺在树下昼寝,落花满地,手指落花,乞苏轼作一阕。他就写了这首《减字木兰花》。
双龙对起,白甲苍髯烟雨里。疏影微香,下有幽人昼梦长。
湖风清软,双鹊飞来争噪晚。翠飐红轻,时上凌霄百尺英。
大意两株巨松相对而起,白甲苍髯,在烟雨里。疏疏的影子,淡淡的香,树下幽人昼梦悠长。湖风清软,双鹊飞来,争着在傍晚喧噪。翠色摇曳,红花轻轻,时时爬上凌霄的百尺花枝。
仲殊《润州》 仲殊作
仲殊是安州僧人,好游、好吃蜜,词有《宝月集》,今已不传。苏轼称赞他诗落笔很快而工妙绝时,如这首过润州的绝句,非常清丽。
北固楼前一笛风,断云飞出建昌宫。
江南二月多芳草,春在蒙蒙细雨中。
大意北固楼前吹来一阵笛风,断云飞出了建昌宫。江南二月,处处是芳草,春天就在蒙蒙细雨之中。
按:书中称仲殊“过润州绝句”,题目此处拟称。
《安州老人食蜜歌》
仲殊嗜蜜,菜肴多加蜜,别人都不能下箸,只有苏轼陪他吃,而且吃得津津有味。他作此歌,说取人如饮茶,甘苦杂,不如食蜜,里外都甜。
东坡先生取人廉,几人相欢几人嫌。
恰似饮茶甘苦杂,不如食蜜中边甜。
大意东坡先生取人很宽(廉,指苛求少),有几个人欢喜,几个人嫌?就像饮茶甘苦掺杂,不如吃蜜,里外都甜。
《与赵令畤书》(大觉禅师)
育王大觉禅师,是仁宗时候礼遇过的高僧。接任的王文渊似不相熟,苏轼只得写信托赵令畤转达,请太守保全这位老人。
育王大觉禅师,仁庙旧所礼遇。尝见御笔赐偈颂,其略云:“伏睹大望禅师”,其敬之如此。今闻其困于小人之言,几不安其居,可叹,可叹!太守聪明老成,必能安全之。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育王大觉禅师,仁宗皇帝旧日礼遇过他。我曾见御笔赐下的偈颂,开头说“伏睹大望禅师”,敬他到这种程度。现在听说他被小人言语所困,几乎不安其居,可叹!太守聪明老成,必能保全他。
《南歌子》(师唱谁家曲)
某位禅师对歌妓的到来面有不悦色,只因苏轼是太守,不便发作。苏轼作此词,让歌妓在禅堂上、大师面前唱出来,以此戏谑。
师唱谁家曲,宗风嗣阿谁?借君拍板与门槌,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。
溪女方偷眼,山僧莫皱眉。却愁弥勒下生迟,不见老婆三五少年时。
大意大师唱的是谁家的曲子?你的宗风传承自谁?借你的拍板与门槌,我也逢场作戏,请别怀疑。溪边的女孩子正偷眼看,山僧别皱眉。只愁弥勒下生太晚,看不到老太婆们三五岁时的模样。
按:书中说被戏谑的是一位对歌妓面有不悦的禅师,未指名,此处依其叙述。
6 救灾和水利
元祐五年夏,浙西大水;他一面救灾,一面主张开石门河,改善水路,并写了不少关于赈济的状与信。
再乞赈济状(七月二十五日夜)
元祐五年七月,浙西大水。他前状不见回音,忍不住于七月二十五日挑灯夜起,手写第二状,说苏、湖等州风涛所损必超过前,若不早作规划,必有流殍之忧。
前乞下户部及本路提转钤辖司相度,未蒙施行。本月廿一至廿三日,昼夜大风雨;二十四日雨稍止,至夜复大雨。料苏、湖等州风涛所损,必加于前,若不早作擘划,必有流殍之忧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前面请求下户部及本路提点转运钤辖司勘察,未获施行。本月二十一到二十三日,昼夜大风雨;二十四日雨稍停,到晚上又下大雨。估计苏、湖等州风涛的损害,必比之前更大,如不早作规划,必有流民饿殍之忧。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;书中称其为第二状。
《寄新任秀州太守胡深父书》(节)
他写信给新到任的邻州太守,劝他不惜高价广籴,为来年防灾。
浙西数郡,例被霪雨飓风之患,而秀之官吏,独以为无灾,以故纷纷至此。公下车,倍加绥抚,不惜高价广籴,以为嗣岁之备。宪司行文,欲收籴米,此最良策,而榷户专斗所不乐,故妄造言语,聪明所照,必不摇也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浙西几郡都遭遇霪雨飓风之害,只有秀州的官吏偏说没灾,所以才闹到这样纷纷扰扰。您到任后,多加安抚,不惜高价广泛收购米粮,以备来年。宪司行文,要收籴米,这是最好的办法,但专卖的米商不乐意,所以乱造言语,您的聪明所照,必不会动摇。
《与钱穆父书》(促驾)
有一位负责官员一直不肯来浙西面商赈灾,函招不至,苏轼只好写信给老朋友越州太守钱勰,请他代为促驾。
浙西诸郡,水潦既甚,而七月二十一、二、三三日,大雨暴风,几至扫尽。灾伤既不减去岁,而常平之备已空,此忧在仆与中玉。事有当面议,不可以尺书尽者,屡以此意招之,绝不蒙留意云。冬初方过浙西,虽子功旦夕到,然此大事,得聚议乃济,数舍之劳,譬如来一看潮,亦自佳事。试告公以此意劝之,勿云仆言也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浙西各郡水涝已甚,而七月二十一、二、三日大雨暴风,几乎把庄稼都扫光了。灾伤不比去年轻,而常平仓的储备已经空了,这个担忧在我和中玉(钱勰?)身上。有些事必须当面商议,不能靠书信说完,多次招他来,他毫不留意。冬初才要路过浙西,虽说子功旦夕就到,可这样大事,聚议才能成,几舍的劳累,好比来看看潮水,也是好事。请你把这意思劝他,别说是我说的。
按:书中称写给“越州太守钱勰”,信中“中玉”“子功”为人名,书中未详,此处不作注解。
次韵张弼(节)
此次“相视新河”一行,张弼有诗,苏轼次韵,写他的开西湖,也写他还要开石门河,使浙西水运通畅。
……
我凿西湖还旧观,一眼已尽西南碧。
又将回夺浮山险,千艘夜下无南北。
坐陈三策本人谋,惟留一诺待我画。
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开凿西湖,恢复了旧观,一眼望去,西南一片碧绿。又要回夺浮山(浙江的险处)的水险,千艘船夜里下行,不分南北。坐着陈说三条策略,都出自人谋,只留一个允诺,等我来画。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;书中称“苏轼次韵”,未标诗题。
7 奉召还朝
元祐六年二月,朝廷召他还京。他早已倦于政争,不愿去;苏辙也已做到了尚书右丞,兄弟同朝,不免惊恐。
《与陈传道书》(遇不遇)
刚到杭州时,不知底细的陈传道写信来安慰他“不遇”。苏轼大为不安,回信说:入为侍从、出为方面大员,这样还算“不遇”,什么才算“遇”?
来书乃有遇不遇之说,甚非所以安全不肖也。某凡百无取,入为侍从,出为方面,此而不遇,复以何者为遇乎?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来信居然有“遇不遇”的说法,这实在不是安慰我。我处处无可取,入朝做侍从,出外做方面大员,这样还算不遇,那什么才算遇呢?
荐苏轼还朝疏 范祖禹作
元祐六年,朝廷有人上疏请召苏轼还朝,认为在中枢政治的重要献替上,不能没有像他这样耿直敢言的大臣。
臣伏见苏轼文章,为时所宗,名重海内。忠义许国,遇事敢言,一心不回,无所顾望。然其立朝多得谤毁,盖以刚正嫉恶,力排奸邪,为王安石、吕惠卿之党所憎,腾口于台谏之门,未必非此辈也……伏望圣慈早赐召还,今尚书阙官,陛下如欲用轼,何所不可?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看苏轼的文章,为当时所宗,名重海内。他以忠义许国,遇事敢言,一心不回,无所顾望。然而他在朝廷多受谤毁,是因为刚正嫉恶,力排奸邪,被王安石、吕惠卿的党羽所憎恨,在台谏门前腾口攻击的,未必不是这些人。请圣慈早日召回他,现在尚书有缺,陛下若想用苏轼,有什么不可?
按:书中未标明奏疏作者;据后文“范祖禹上年曾经论荐”推测,此处署范祖禹,仅供参考。
《与范淳父书》(节)
范祖禹(淳父)曾论荐苏轼。苏轼听到吏部尚书的任命,大为惶惑,回信说“老病有加,那复堪此”,要力辞乞闲郡。
奉书不数,愧仰可知。辱手教,且审起居佳胜为慰。某凡百粗遣,闻天官之除,老病有加,那复堪此。即当力辞乞闲郡尔。侧聆大用,以快群望。未间,千万以时自重。不宣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写信不多,惭愧仰慕可知。承蒙您手教,得知起居佳胜,很欣慰。我诸事凡百粗略打发,听说有吏部尚书的任命,老病有加,哪还能承受这个?我就要极力推辞,请求一个闲郡。侧耳听说您要大用,以快慰众望。暂时未得见,千万要及时自重。不宣。
杨康国拒书奏(节) 杨康国作
辅政的诏命,便没有以前那么顺利了:命下中书,右司谏杨康国拒不书读,上奏说二苏“学为仪秦者也”,重用他们,就是再用一个王安石。
辙之兄弟,谓其无文学则非也,蹈道则未也。其学乃学为仪秦者也,其文率务驰骋,好作为纵横捭阖,无安静理。陛下若悦苏辙文学,而用之不疑,是又用一王安石也。辙以文学自负,而刚狠好胜,则与安石无异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苏辙兄弟,说他们没有文学是不对的,说他们蹈道则还不够。他们的学问是学苏秦、张仪的;文章大多务求驰骋,好作纵横捭阖,没有安静的道理。陛下若喜欢苏辙的文学而毫不怀疑地用他,那就是又用了一个王安石。苏辙以文学自负,刚狠好胜,与安石没有区别。
苏辙《辞免右丞状》(节) 苏辙作
苏辙任尚书右丞,兄弟一在外朝、一在辅政,他内则不敢超迁于哥哥之前,外则畏惧同僚忌嫉,连上四状,辞不接受。
伏念臣幼无他师,学于先臣洵,而臣兄轼与臣皆学,艺业先成,每相训诱。其后不幸早孤,友爱备至,逮此成立,尝兄之力也。
顷者,兄弟同立侍从,臣已自愧于心。今兹超迁,丞辖中台,与闻政事,而臣兄轼适自外召还,为吏部尚书,顾出臣下,复以臣故,移翰林承旨,臣之私意,实不遑安。况轼之为人,文学政事,过臣远甚,此自陛下所悉,臣不敢远慕古人,内举亲戚,无所回避。只乞寝臣新命,若得与兄轼同备从官,竭力图报,亦未必无补也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幼年没有别的老师,学于先父,兄长苏轼与我都学,学业先成,常训诱我。后来不幸早孤,友爱备至,能成人成立,全靠兄长之力。此前兄弟同为侍从,我已自愧于心;现在超迁,任中台右丞,参与政事,而兄长恰好由外召还,任吏部尚书,反而在我之下,又因我的缘故,移为翰林承旨,我私心实在不安。何况苏轼的为人,文学政事,远过于我,这是陛下所知,我不敢远慕古人“内举不避亲”,我只请寝罢我的新命,若能与兄同备从官,竭力图报,也未必无补。
《辞免翰林学士承旨状》(节)
得知弟弟已除尚书右丞,苏轼立即奏请辞免承旨,认为兄居禁林、弟为执政,公朝应回避,私门实惧满盈。
……窃睹邸报,臣弟辙已除尚书右丞。兄居禁林,弟为执政,在公朝既合回避,于私门实惧满盈……伏望除臣一郡,以息多言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……我在邸报上看到,弟弟苏辙已除尚书右丞。兄在禁林,弟为执政,在公朝既应回避,在私门实在害怕过于满盈……希望给我一个郡,以平息多余的议论。
《西江月·咏瑞香》(第三阕)
一日席上,有人请他写瑞香花,他连作三阕《西江月》,这第三阕专为瑞香辩证:说前人未曾认识它。
怪此花枝怨泣,托君诗句名通。凭将草木记吴风,继取相如云梦。
点笔袖沾醉墨,谤花面有惭红。知君却是为情秾,怕见此花撩动。
大意奇怪这枝花的怨泣,借着您的诗句才通名。凭着草木来记吴地风物,继承司马相如写云梦。落笔时袖子沾满了醉墨,诽谤花的人,脸上有惭愧的红。我知道你是因为情浓,怕见这花撩动你的情。
按:书中称“连作三阕《西江月》,其第三阕专为瑞香辩证”,此处录第三阕。
《临江仙·送钱穆父》
钱勰(穆父)由越州调回京师,改知开封。苏轼作词送他先行。词中对仕宦生涯的奔走四方,深有感慨。
一别都门三改火,天涯踏尽红尘。依然一笑作春温,无波真古井,有节是秋筠。
惆怅孤帆连夜发,送行淡月微云。尊前不用翠眉颦,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
大意离别京城已三改火(三年),天涯踏遍红尘。你依然一笑,温和如春,像无波的古井,有节的秋竹。惆怅你连夜乘孤帆出发,只有淡月微云相送。尊前不必皱起翠眉,人生如同旅店,我也是个行人。
《木兰花令》(马瑊) 马瑊作
苏轼离杭,马瑊(中玉)等僚友都作《木兰花令》送别,苏轼各有和作。这一首足见僚友对他的感情。
来时吴会犹残暑,去日武林春已暮。
欲知遗爱感人深,洒泪多于江上雨。
欢情未举眉先聚,别酒多斟君莫诉。
从今宁忍看西湖,抬眼尽成肠断处。
大意来时吴会还是残暑,去日武林春天已晚。想知道太守留下的恩爱怎样感人?洒的泪水比江上的雨还多。欢情未举,眉先皱起,别酒多斟,您不要推辞。从今以后,怎忍心再看西湖?一抬眼,都成了令人断肠的地方。
《八声甘州·寄参寥子》书外补录
被召还朝、即将离开杭州时,他写给诗僧参寥。词末以谢安"西州路"的典故自誓:将来若真的东还,请参寥不要像羊昙那样,因怀念故人而在西州路上落泪。
有情风、万里卷潮来,无情送潮归。问钱塘江上,西兴浦口,几度斜晖?不用思量今古,俯仰昔人非。谁似东坡老,白首忘机。
记取西湖西畔,正春山好处,空翠烟霏。算诗人相得,如我与君稀。约他年、东还海道,愿谢公、雅志莫相违。西州路,不应回首,为我沾衣。
大意多情的风,从万里之外卷起潮水而来;无情的风,又把潮水送归大海。试问钱塘江上,西兴渡口,这样的斜晖看过多少回了?不必去思量古今的变迁,俯仰之间,古人已成往事。有谁像我东坡老翁,白了头还能忘却机巧之心?记住西湖的西岸,正是春山最好的地方,一片空翠,烟霭迷蒙。算起来诗人之间能相知相得,像我与你这样的,实在难得。约定将来,我若真能东归故里,希望不要辜负像谢安那样的雅志。将来即使我死在这里,也不要像羊昙哭谢安那样,在西州路上为我落泪。
按: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:石刻苏轼自题"元祐六年三月三日",时在巽亭;据年谱考订作于奉召还朝、将离杭州之际。
8 破琴之梦
旧梦浮上心头;朝廷里也是新的风波:他一再上状辞免,请求外任。
仲殊《答破琴》 仲殊作
苏轼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年前的一场梦(吴江琴梦),仲殊口诵一诗代答。
度数形名岂偶然,破琴今有十三弦。
此生若遇邢和璞,方信秦筝是响泉。
大意度数、形制、名称,岂是偶然?破琴现在有十三根弦。此生若遇到邢和璞(唐代术士),才会相信秦筝也是响泉。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。
《破琴》
据说苏轼二十年前,梦见自己是某个人,能辨识一具“破琴”的十三弦,所谓“前身”。得到这一幅《邢房悟前生图》后,他把吴江琴梦的事记在画上,又题《破琴》诗。
破琴虽未修,中有琴意足。
谁云十三弦,音节如佩玉。
新琴空高张,丝声不附木。
宛然七弦筝,动与世好逐。
陋矣房次律,因循堕流俗。
悬知董庭兰,不识无弦曲。
大意破琴虽然没有修,里面的琴意已足。谁说十三根弦,音节像佩玉一样清越。新琴徒然张得很高,丝声却不附着木头。像七弦筝一样,动辄追逐世好。房琯真是鄙陋,因循沦落为流俗。可知董庭兰,也不识无弦的曲子。
按:此诗与前条为同一故事;书中引《破琴》诗全文,梦之来由见《书破琴诗后》。
《书破琴诗后》
得画后再题的一首小诗,意味颇禅:这具身体,何物不可能是?看到一张闲故纸,就疑心自己是永禅师转世。
此身何物不堪为,逆旅浮云自不知。
偶见一张闲故纸,便疑身是永禅师。
大意这具身体,什么物事不能成为?在世间像旅店的浮云,自己都不知道。偶然看到一张闲纸,就疑心自己前身是永禅师。
苏辙《分别邪正札子》(节) 苏辙作
朝廷要不要“调停”邪正,迟疑不决,时任御史中丞的苏辙上《分别邪正札子》,说熙宁以来小人执柄二十年,一旦失势,觊觎者多。
盖自熙宁以来,小人执柄,二十年矣。建立党与,布满中外;一旦失势,睎觊者多。是以创造语言,动摇贵近,胁之以祸,诱之以利,何所不至。
……故臣愿陛下谨守元祐之初政,久而弥坚;慎用左右之近臣,毋杂邪正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自熙宁以来,小人当权二十年,建立党羽,遍布内外;一旦失势,觊觎的人很多。于是造作言语,动摇贵近之臣,用祸胁迫,用利引诱,无所不为。……所以我希望陛下谨守元祐初年的政策,时间越久越坚定;慎用身边的近臣,不要邪正混杂。
《再乞发运司应副浙西米状》(节)
他在离任之前,实地勘察了浙西水灾,满怀悲愤地上状。他说:如今亲见数州水灾如此,怎敢因为自己已去官,就遗患后人,不任其责。
目睹积水未退,下田固已没于深水,今岁必恐无望;而中上田亦自渺漫。妇女老弱,日夜车水,而淫雨不止,退寸进尺。现今春晚,并未下种,乡村缺食者众,至以糟糠杂芹莼食之;又为积水占压,薪刍难得,食糟饮冷,多至胀死……流殍疾疫必起。……今亲见数州水灾如此,饥殍之势,极可忧畏……岂敢为已去官,遗患后人,更不任责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亲眼看到积水未退,低田早已淹在深水里,今年恐怕没有希望;中上等的田也是一片渺茫。妇女老弱,日夜车水,而淫雨不止,退一寸进一尺。现在已是春末,还没下种,乡村缺食的很多,甚至用糟糠混着芹菜、莼菜吃;又被积水占压,柴草难得,吃糟饮冷,多到胀死的地步……必有流殍疾疫。……如今亲见数州水灾如此,饥饿死亡之势,极可忧畏……岂敢因已去官,遗患后人,不负责任。
《辞免翰林学士承旨状》(原状末段)
书中评这段“说得非常沉痛”:他说自己入仕以来,危言危行、独立不回、屡犯众怒;若随世俯仰,陛下要他何用;若守初心,则群小侧目,必无安理,所以反复计虑,莫若求去。
臣之刚褊,众所共知。党人嫌忌,甚于弟辙。岂敢以衰病之余,复犯其锋。虽自知无罪可言,而今之言者,岂问是非曲直。所以不避烦渎,自陈入仕以来进退本末,欲陛下知臣危言危行,独立不回,以犯众怒者,所从来远矣。
臣若贪得患失,随世俯仰,改其常度,则陛下亦安所用;臣若守其初心,始终不变,则群小侧目,必无安理。虽蒙二圣深知,亦恐终不胜众,所以反复计虑,莫若求去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的刚褊,大家都知道,党人对我的嫌忌,比对弟弟辙更甚。哪敢以衰病之余,再去触犯他们的锋芒。虽然自知无罪可言,但如今的言者,哪里会问是非曲直。所以我不避烦渎,自述入仕以来的进退本末,想让陛下知道我危言危行、独立不回、屡犯众怒,由来已久。我若贪得患失,随世俯仰,改变常度,陛下要我何用?我若守住初心,始终不变,则群小侧目,必无安理。虽蒙二圣深知,也怕终究敌不过众口,所以反复考虑,不如求去。
三绝(半熟黄粱)
尽管身在杭州,眼前已是人生倦游的一笑:自己也已是一个急欲归休的老翁,对这空虚的人生,不禁发出满含悲悯的一笑,作诗三绝。
半熟黄粱日未斜,玉堂阴合手栽花。
却思三十年前味,未饭钟时已饭茶。
梦觉还惊屧响廊,故人来炷影前香。
鬓须白尽成何事?一帖空存老遂良。
尺一东来唤我归,衰年已迫故山期。
文章曹植今堪笑,却卷波澜入小诗。
大意(其一)黄粱饭半熟,日头未斜,玉堂树荫合拢,亲手栽花。却想起三十年前的滋味,钟声未响的时候,已经饭后喝茶了。(其二)梦醒,还惊讶木屐声响在廊上,故人来,点炷香在影前。鬓须白尽成了什么事?一帖字空存老遂良。(其三)诏书从东边来,唤我回去,衰年已近,归隐故山的日期也近了。曹植那样的文章,如今看来可笑,只把波澜卷入一首小诗里。
按:书中作“作诗三绝”,未标题;此处依首句拟。
9 竹寺题诗案
对手抓住他六年前在扬州竹西寺的一首小诗,指为“幸灾乐祸”,要治他的罪。苏辙当廷分辩,诬告终未成立。
乞外任札子(七月初六)
苏轼预料留京必遭殃,坚请外放州郡。七月初六的札子指出:贾易是程颐死党,专欲报怨;一旦让他担任要职,升沉进退,全在其口吻。结论是:朝廷以安静为福,人臣以和睦为忠,朋党相攻,是治乱之机,甚可惧。
……贾易,(程)颐之死党,专欲与颐报怨。因颐教诱孔文仲,令以其私意论事,为文仲所奏,颐既得罪,易亦坐去。乃于谢表中诬臣弟辙漏泄密命,缘此再贬知广德军,故怨臣兄弟最深。臣多难早衰,无心进取,岂复有意记忆小怨?而易志在必报,未尝一日忘臣。……
朝廷以安静为福,人臣以和睦为忠。若喜怒爱憎,互相攻击,则其初为朋党之患,而其末乃治乱之机,甚可惧也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贾易是程颐的死党,专想为程颐报怨。因程颐教唆孔文仲,让他以私意论事,被孔文仲所奏,程颐得罪,贾易也被免职。他在谢表里诬我弟弟苏辙泄漏密命,再贬知广德军,所以怨我们兄弟最深。我多难早衰,无心进取,哪里有意记小怨?而贾易志在必报,没一天忘过我。……朝廷以安静为福,人臣以和睦为忠。若喜怒爱憎,互相攻击,那么开始是朋党之患,最后就是治乱的关键,实在可怕。
按:题目据书叙述拟;此为元祐六年(1091)苏轼奉召还京后所上。
范祖禹封还录黄奏(节) 范祖禹作
苏轼奏浙西灾伤,被人指为“夸大”,朝廷要治他的罪。幸好诏旨词头降下中书省时,给事中范祖禹以其职权“封还”,写道:“国家根本,仰给东南……”
国家根本,仰给东南。今一方赤子,呼天赴诉,开口仰哺,以脱朝夕之急。奏灾虽小过实,正当略而不问;若因此惩责,则自今官司必以为戒,将坐视百姓之死而不救矣。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国家的根本,靠东南供给。如今一方百姓,呼天抢地地申诉,张口待哺,只求脱离朝夕之急。奏灾时即使稍微有点过实,也应当略而不问;如果因此惩责,那么从今以后官司都会引以为戒,就将坐视百姓死亡而不去救了。
《归宜兴留题竹西寺》(被劾之诗)
这首诗是弹劾苏轼的主要罪状:说“山寺归来闻好语”,是幸灾乐祸——暗指神宗之死。真实的经过是:元丰八年五月一日,他在竹西寺门外,见十数父老说话,其中一人合掌加额说“闻道好个少年官家”,他心中高兴,作了这二韵诗。
此生已觉都无事,今岁仍逢大有年。
山寺归来闻好语,野花啼鸟亦欣然。
大意我这一生,已觉得没什么事了;今年又逢大丰之年。从山寺回来,听到好话,野花啼鸟也显得欣然。
按:此诗已见第七章,这里是它在“竹寺题诗案”中的一次重新出场。
苏辙代奏(竹西寺诗) 苏辙作
辅臣奏事延和殿,论及台谏交章弹劾竹寺题诗一案,苏辙当廷先代奏,说明当时的情形,并指出诗的日期,与神宗去世(三月)相距甚远。
臣兄乙丑年三月六日在南京闻裕陵遗制,成服后,蒙恩许居常州,既南去至扬州。五月一日在竹西寺门外道傍,见十数父老说话,内一人合掌加额曰:“闻道好个少年官家。”臣兄见有此言,心中实喜,又无可语者,遂作二韵诗,记之于寺壁,如此而已。今君锡等加诬,以为大恶;兼日月相远,其遗制岂是山寺归来所闻之语?伏望圣慈体察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哥哥在乙丑年(元丰八年)三月六日在南京闻神宗遗制,成服后,蒙恩许居常州,南去途经扬州。五月一日在竹西寺门外道旁,看到十几位父老在说话,其中一人合掌加额说:“听说有了个好少年官家(哲宗)。”我哥哥听见这话,心里实在高兴,又没人可说,就写了两句诗,记在寺壁上,只是如此。现在赵君锡等人诬陷,当作大恶;而且日期相隔遥远,神宗遗制怎么可能是“山寺归来”所听到的话?希望陛下体察。
《避暑录话》记山光寺诗刻 叶梦得作
叶梦得后来游山光寺,亲见这首诗的“当时志刻”,诗后的日期,说明这是从南京回阳羡途中所作,与神宗遗诏根本不相及。
子瞻山光寺诗……余尝至其寺,亲见当时诗刻,后书作诗日月,今犹有其本,盖自南京回阳羡时也。始过扬州则未闻讳,既归自扬州,则奉讳在南京,事不相及,尚何疑乎!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子瞻的山光寺诗……我曾到那座寺院,亲见当时的诗刻,后面写着作诗的日月,至今还有拓本,是他从南京回阳羡时。他起初过扬州时,还没听说国讳;后来从扬州回来,才在南京奉讳,事情前后不相及,还有什么可疑的呢!
赵君锡的两面
给事中赵君锡先曾上章盛称苏轼,请留他在朝;等到苏轼还朝,二人在崇政殿门相遇,赵君锡还对苏轼说:“老缪非才,当此言责,切望朋友教诲。”苏轼倾心相告,以忠义相许;不料赵君锡转头就把苏轼的话拿去弹劾。苏辙上奏自咎:“臣兄所以知朝廷文字,实缘臣退朝多与兄因语次遂及朝政。”后来苏轼写信给王巩说:“自公去后,事尤可骇,平生亲友言语往还之间,动成坑阱……自是刳心钳口矣。”
按:书中称赵君锡“一石二鸟,果如定计”。
《与王定国书》(风俗恶甚)
扰攘初定,苏轼写信给王巩,说风俗恶甚,朋旧反眼,被谤有仁圣在上,只可怜那两个人(赵君锡、贾易)竟要与舒亶、李定同传青史。
上状知已达。风俗恶甚,朋旧反眼,不可复测。某所被谤,仁圣在上,不明而明,但怜彼二子者,遂与舒亶、李定同传尔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来信已收到。风俗极坏,旧友反眼,不可预测。我所受的诽谤,有仁圣在上,不明也明。只是可怜那两个人,最终要与舒亶、李定同传于史。
10 东府感旧
他在弟弟东府寓居数月,终于获准外任颍州。临别,他写下《感旧》诗。
《谢知颍州表》(节)
元祐六年,五十六岁的苏轼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颍州。谢表里说自己“衰不待年”,虽有敛退之心,无奈马不肯前进。
臣衰不待年,宠常过分。枯羸之质,匪伊垂之而带有余;敛退之心,非敢后也而马不进。徒坚晚节,难报深恩。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衰老不待年岁,恩宠常常过分。枯瘦的身体,不是腰带垂下来而带子有余;有敛退之心,并非敢于落后而是马不肯前进。徒然坚守晚节,难以报答深恩。
《感旧诗》(并叙)
在弟弟的东府寓居数月,苏轼即将出知颍州。他想到这一生忧患劳瘁,五十六岁的老人,不禁有无边寂寞之感,作《感旧诗》并叙,回忆“夜雨对床”的约定始于二十六岁在怀远驿的一夜风雨。
嘉祐中,予与子由同举制策,寓居怀远驿,时年二十六,而子由二十三耳。一日,秋风起,雨作,中夜翛然,始有感慨离合之意。自尔宦游四方,不相见者,十尝七八。每夏秋之交,风雨作,木落草衰,辄凄然有此感,盖三十年矣。元丰中,谪居黄冈,而子由亦贬筠州,尝作诗以纪其事。元祐六年,予自杭州召还,寓居子由东府。数月,复出领汝阴,时予年五十六矣,乃作诗留别子由而去。
床头枕驰道,双阙夜未央。
车毂鸣枕中,客梦安得长。
新秋入梧叶,风雨惊洞房。
独行残月影,怅焉感初凉。
筮仕记怀远,谪居念……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(叙)嘉祐年间,我与子由同应制科,寓居怀远驿,我二十六岁,子由二十三。一天秋风起、下雨,夜半翛然,才开始有离合之感。从此宦游四方,不能相见的时候,十有七八。每到夏秋之交,风雨起,木叶落、草木衰,就凄然有这种感觉,已经三十年了。元丰中,我谪居黄冈,子由也贬筠州,曾作诗记这事。元祐六年,我从杭州召还,寓居子由的东府。几个月后,又出任汝阴(颍州),我五十六岁,便作诗留别子由而去。(诗)床头枕着驰道,双阙在夜里未央;车毂声响在枕中,客梦怎么能长。新秋来到梧桐叶,风雨惊动洞房。我独自走着,只有残月的影子,怅然感到初凉。仕途开始时记得怀远驿,谪居时想念……
按:书中仅节引开头数句及全叙;诗后半篇从略。
《子由书王晋卿画山水》
看着弟弟收藏的王诜画的山水,他写下这份期待:兄弟一起归田,在万顷沧波里像两只鸥鸟,被淹没在大海里,不再被人记忆。
此境眼前聊妄想,几人林下是真休。
我今心似一潭月,君已身如万斛舟。
看画题诗双鹤鬓,归田送老一羊裘。
明年兼与士龙去,万顷沧波没两鸥。
大意这境界在眼前只是聊作妄想,有几个人在林下真的休息了呢?我如今心像一潭清月,你已经身像一只万斛大船(比喻身负重任)。看画题诗,我们两人的鬓发都像白鹤,归田终老,只穿一件羊裘。明年我带着士龙(陆云,指子由)一起去,万顷沧波里,淹没两只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