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作客东园
熙宁十年春，苏轼由密州改知徐州，行至京城外却被拦在国门之外，只能借住东园。王安石已第二次罢相，朝中风向微变，他既替新政失败叹息，也开始反省自己当年的偏激。
《赠钱道人》
王安石再度罢相后，苏轼作诗赠一位钱姓道人，既像感慨，又像自省。
书生苦信书，世事仍臆度。
不量力所负，轻出千钧诺。
当时一快意，事过有余怍。
不知几州铁，铸此一大错。
我生涉忧患，常恐长罪恶。
静观殊可喜，脚浅犹容却。
而况钱夫子，万事初不作。
相逢更何言，无病亦无药。
大意书生太相信书本，对世事只凭臆想；掂不清自己的分量，随口就许下千钧重诺。一时痛快，事后追悔，不知要用几州的铁才铸得成这一个大错。我一生涉足忧患，常怕再添罪过，静观世事反而有趣，脚踩得浅，还来得及退。何况您这样万事不作的人，见了面无话可说，无病，也就无需药。
按：书中系于王安石再度罢相之后；诗成年月，各本略有出入，此处据书中叙述系年。
《与滕达道书》
离开京城之后写给老友滕元发。苏轼坦率承认，新法之初自己过于固执，所论多有偏差。
某欲面见一言者，盖为吾侪新法之初，辄守偏见，至有同异之论。虽此心耿耿，归于忧国，而所言差谬，少有中理者。
今圣德日新，众化大成。回视向之所执，益觉疏矣。若变志易守，以求进取，固所不敢，若哓哓不已，则忧患愈深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本想当面说一句话：新法刚推行时，我们这些人固执己见，惹起同异之争。虽然出于忧国之心，所说的话却少有合于事理的。如今回头看当年的坚持，觉得粗疏。要我为求进取而改变立场，我不敢；可若继续喋喋不休，只会招来更深的忧患。
《司马君实独乐园》
司马光退居洛阳，作《独乐园记》寄给苏轼。苏轼写了这首诗回赠，表面调侃，实际是劝他别再装聋作哑，天下人都在等他出山。
青山在屋上，流水在屋下。
中有五亩园，花竹秀而野。
花香袭杖屦，竹色侵盏斝。
樽酒乐余春，棋局消长夏。
洛阳古多士，风俗犹尔雅。
先生卧不出，冠盖倾洛社。
虽云与众乐，中有独乐者。
才全德不形，所贵知我寡。
先生独何事，四海望陶冶。
儿童诵君实，走卒知司马。
持此欲安归，造物不我舍。
名声逐吾辈，此病天所赭。
抚掌笑先生，年来效喑哑。
大意青山在屋后，流水在屋前，五亩园中花竹野趣天然。饮酒消春，下棋度夏。洛阳一向多贤士，先生闭门不出，权贵们却纷纷来拜访。名义上是与众同乐，其实先生才是独乐的人。可是先生名声太大：孩子都会念“君实”，仆役都知道“司马”，这样的声望，老天是不会放过您的。我拍手笑先生，这几年竟学起了装哑巴。
《韩幹马十四匹》
在驸马王诜席上见到唐代画家韩幹的牧马图，苏轼借题发挥。
众工舐笔和朱铅，先生曹霸弟子韩。
厩马多肉尻脽圆，肉中画骨夸尤难。
金羁玉勒绣罗鞍，鞭棰刻烙伤天全，不如此图近自然。
平沙细草荒芊绵，惊鸿脱兔争后先。
王良挟策飞上天，何必俯首服短辕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画工们舔着笔画马，韩幹是曹霸的弟子。御马养得太肥，圆屁股肥肉堆，要在肉中画出骨相很难；披金戴玉、鞭打烙印，反而伤了天性，都不如这幅图画得近乎自然：平沙细草之间，马儿像惊鸿脱兔争先奔跑。何必一定要俯首被套在车辕下呢？
《南乡子·席上劝李公择酒》书外补录
由密州改知徐州，途经济南，拜访时知齐州的李常（公择）。他因反对新法被贬离京，此时在座饮宴，苏轼作词相劝。
不到谢公台，明月清风好在哉。旧日髯孙何处去，重来，短李风流更上才。
秋色渐摧颓，满院黄英映酒杯。看取桃花春二月，争开，尽是刘郎去后栽。
大意好久没到谢公台了，明月清风还好吗？旧日的髯孙（孙觉，曾知齐州）去了哪里？如今换了矮个子的李公，风流更胜一筹。秋色渐渐凋敝，满院黄菊映着酒杯。等到来年二月桃花盛开，争相开放的，都是"刘郎去后"重新栽种的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纪年录丁巳（熙宁十年，1077），过齐州、时李常知齐州，席上作。
《阳关曲·答李公择》书外补录
这首小词写在同一次拜访中，戏用李常先前知湖州（霅溪即湖州）的经历打趣他。
济南春好雪初晴，才到龙山马足轻。使君莫忘霅溪女，还作阳关肠断声。
大意济南的春天正好，雪刚放晴，一到龙山马蹄都轻快了。使君可别忘了霅溪（湖州）的女子，又唱起《阳关》这断肠的曲调来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编入丁巳（1077），与前一首同期。
《蝶恋花·暮春别李公择》书外补录
暮春将别李常，作此词。末句"我思君处君思我"，写尽两人交谊之深。
簌簌无风花自堕。寂寞园林，柳老樱桃过。落日有情还照坐，山青一点横云破。
路尽河回人转柁。系缆渔村，月暗孤灯火。凭仗飞魂招楚些，我思君处君思我。
大意没有风，花却簌簌自落。园林寂寞，柳树老了，樱桃花期已过。落日有情，还照着我坐的地方，一点青山划破了横陈的云。路走到尽头，河流回转，船也转舵；缆绳系在渔村，月色昏暗，只有一盏孤灯。只能凭着飞魂，像招魂曲那样想念你：我思念你的地方，你也正思念着我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纪年录丁巳（1077）作。
《殢人娇·小王都尉席上赠侍人》书外补录
三月初，寒食节，与驸马都尉王诜饮于四照亭，席间有位叫倩奴的侍儿求词，他一并写了这首《殢人娇》与一首《洞仙歌》相赠。有一说法，认为已经散佚的《喜长春》其实就是《殢人娇》的别名。
满院桃花，尽是刘郎未见。于中更、一枝纤软。仙家日月，笑人间春晚。浓睡起、惊飞乱红千片。
密意难传，羞容易变。平白地、为伊肠断。问君终日，怎安排心眼？须信道、司空自来见惯。
大意满院桃花，都是刘郎（暗喻见惯美色的人）未曾见过的。其中更有一枝格外纤柔软媚。神仙的日月，笑人间的春天来得太晚。浓睡刚醒，惊起千片乱红飞舞。心意难以传达，害羞的脸色容易变化，平白无故地为她断肠。问你终日里，怎么安排这份心思眼神？该相信，像司空见惯这样的美色，你早已见得多了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王案丁巳（熙宁十年，1077）三月二日寒食，与王诜会于四照亭，为侍儿倩奴求曲而作；同日所作《洞仙歌》已佚，元本、毛本俱无，疑《喜长春》即其别名。
2 谏用兵书
徐州地当要冲，苏轼替张方平起草上书反对开边用兵。苏辙陪他在徐州住了一百多天，中秋夜兄弟同坐观月，是这一段最温暖的时光。
《谏用兵书》
朝廷在西北、西南接连用兵，退居南京的张方平决定上书劝谏，由苏轼执笔起草。
臣闻好兵犹好色也。伤生之事非一，而好色者必死。贼民之事非一，而好兵者必亡，此理之必然者也。
兴师十万，日费千金。内则府库空虚，外则百姓穷匮。……
凡有血气之伦，皆有好胜之意。今陛下盛气于用武，势不可回。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，且意陛下他日亲见用兵之害，必将哀痛悔恨，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好战就像好色：伤身的事很多，但好色的人一定死；害民的事很多，但好战的国家一定亡。出兵十万，日费千金，国库空虚，百姓穷困，后患是盗贼、水旱、将帅跋扈、士卒溃叛。陛下现在正在兴头上，我明知劝不回来仍要说，是怕将来陛下亲见战祸而悔恨，却发现左右大臣竟无一人提醒过。
《逍遥堂会宿二首》其一（苏辙） 苏辙作
子由到徐州，与兄同住逍遥堂一百余日。当年凤翔分别，兄弟相约早日退休，夜雨对床。如今又是雨夜同宿，只是不知还要漂泊多久。
逍遥堂后千寻木，长送中宵风雨声。
误喜对床寻旧约，不知漂泊在彭城。
大意逍遥堂后的高树，整夜送来风雨声。我误以为旧日“对床夜雨”的约定实现了，其实不过是又一次漂泊，暂宿在彭城。
《逍遥堂会宿》和作
苏轼和弟弟的诗，录其中一首。分别在即，他反而宽慰自己：总比日后相逢已认不出对方要好。
别期渐近不堪闻，风雨萧萧已断魂。
犹胜相逢不相识，形容变尽语音存。
大意别期快到了，实在不忍再听，风雨萧萧，令人魂断。可也比多年后相见，容貌全变、只剩声音还在要好一些吧。
按：书中称“因和其诗（录一）”，题目此处据内容拟定。
《阳关曲·中秋月》
中秋夜，兄弟俩久坐观月，不愿就寝，明日子由便要启程，苏轼作此小词送别。
暮云收尽溢清寒，银汉无声转玉盘。
此生此夜不长好，明月明年何处看。
大意暮云散尽，清寒洋溢，银河无声，一轮明月如玉盘转动。此生此夜这样的好景不会常有，明年的月亮，又该到何处去看呢？
《水调歌头·徐州中秋》（苏辙） 苏辙作
与兄久别七度中秋，此夜终得团聚，却又是最后一晚。苏辙借这首词回应两年前那首《水调歌头》。
离别一何久，七度过中秋。去年东武今夕，明月不胜愁。岂意彭城山下，同泛清河古汴，船上载凉州。鼓吹助清赏，鸿雁起汀洲。
坐中客，翠羽帔，紫绮裘。素娥无赖西去，曾不为人留。今夜清樽对客，明夜孤帆水驿，依旧照离忧。但恐同王粲，相对永登楼。
大意分别太久了，七个中秋都没能一起过。去年我在济南，你在密州，明月只令人愁；不料今夜却同在彭城山下，泛舟古汴河，鼓乐相伴。可月亮偏偏无情西沉，不为人留。今晚对客举杯，明晚就是水驿孤帆，月光仍照着别愁。只怕像王粲那样登楼，相对而无归。
《石炭》
徐州缺柴，又要炼铁打造兵器。苏轼派人四处寻访，终于在城西南白土镇一带找到煤矿。
岂料山中有遗宝，磊落如磬万车炭。
流膏迸液无人知，阵阵腥风自吹散。
根苗一发浩无际，万人鼓舞千人看。
投泥泼水愈光明，烁玉流金见精悍。
……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没想到山中藏着这样的宝贝：一车一车，成堆的石炭像磬石一样磊落。它从前流膏迸液，无人知晓，只有阵阵腥风吹散。一旦开采，蕴藏无边，万人欢呼，千人围观。泼水投泥，火越发明亮，能熔玉化金。
按：书中系于元丰元年十二月访获煤矿之后。
《水调歌头·安石在东海》书外补录
苏辙在徐州陪兄长住了一百多天，中秋后即将离去，作《水调歌头·徐州中秋》（本站已收）赠别。苏轼觉得弟弟的词写得太过悲伤，便用谢安（字安石）的典故和了一首，意在以"不早退为戒"，又以"退而相从之乐"来宽慰彼此。
安石在东海，从事鬓惊秋。中年亲友难别，丝竹缓离愁。一旦功成名遂，准拟东还海道，扶病入西州。雅志困轩冕，遗恨寄沧洲。
岁云暮，须早计，要褐裘。故乡归去千里，佳处辄迟留。我醉歌时君和，醉倒须君扶我，惟酒可忘忧。一任刘玄德，相对卧高楼。
大意谢安在东海隐居时，出仕做事到两鬓惊觉已是秋天。中年与亲友分别最难堪，只好靠丝竹缓解离愁。一旦功成名就，本打算走海路东归，却抱病被抬入西州城（未能如愿）。高雅的归隐之志，被官位所困，只留下遗恨寄托在江湖之间。年岁将暮，得早做归隐的打算，置办一件粗布衣裳。故乡虽在千里之外，遇到好地方也不妨多留连。我醉了唱歌，你来应和；我醉倒了，还要你扶我，只有酒才能让人忘忧。就学刘备与陈登那样，也不妨相对高卧，各行其志吧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：年谱丁巳（熙宁十年，1077），有和子由水调歌头词，与本站已收苏辙原作《水调歌头·徐州中秋》为同题唱和之作。词中借谢安、王羲之典故所寄，与苏辙《逍遥堂会宿》诗所记"夜雨对床"之约互相印证。
《阳关曲·赠张继愿》书外补录
张继愿是驻防徐州一带的将领，戏马台南是项羽阅兵的旧战场。苏轼半开玩笑地写这首小词赠他：可惜你没能取契丹人的首级立功，只是披着金甲、举着牙旗回乡。
受降城下紫髯郎，戏马台南旧战场。
恨君不取契丹首，金甲牙旗归故乡。
大意受降城下这位紫须的汉子，如今站在戏马台南的旧战场上。可惜你没能夺得契丹人的首级，只是披金甲、举牙旗，平平常常地回了故乡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【朱注】：纪年录戊午（元丰元年）作。
3 徐州大水
元丰元年黄河在澶州决口，大水直逼徐州城下。苏轼不许富户出逃，亲入军营调兵，日夜守堤，保住了全城。
黄河决口，大水围城
元丰元年七月十七日黄河在澶州曹村决口，八月二十一日大水涨到徐州城下，比城中平地高出一丈多。富户争相出城，苏轼说：“富民出城，民心动摇，我谁与守城？有我在，决不让水冲坏城墙。”随即披蓑戴笠，亲入武卫营请兵，调禁军与民夫五千余人日夜筑堤，自戏马台至城下，堤长九百八十四丈。
按：事件在元丰元年（1078），此处依年谱系于八月；页面上的“年份”栏以元丰元年计。
《与刘贡父书》
水退之后，苏轼请建石岸加固城防，朝廷迟迟不批。他退一步改请建木岸，并写信托在京的刘攽设法促成。
某曾擘划作石岸，于十月内申诏使，仍乞于十二月已前画旨。今已涉春，杳未闻耗。……
今相度作木岸，工费仅减一半，用夫六千七百余人，粮四千三百余石，钱一万四千余贯，虽非经久必安之策，亦足支持岁月。……某岂晓土功水利者乎？职事所迫，念此一城生聚，必不忍弃为鱼鳖也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原本筹划修石岸，去年十月就上了奏，请求赶在十二月前批下来，可如今已入春，一点音信都没有。现改请修木岸，费用少一半，虽不是长久之计，也能支撑几年。我哪里懂什么土木水利，只是职责所在，不忍心让一城百姓沦为鱼鳖。
4 秦七黄九
秦观、黄庭坚先后投诗拜访。苏轼对二人一见倾心，视为可以并肩的朋友，“苏门”由此渐成。
《别子瞻学士》（秦观） 秦观作
秦观三十岁，科场不得意，在李常引荐下赴徐州，以诗为见面礼。
人生异趣各有求，系风捕影只怀忧。
我独不愿万户侯，惟愿一识苏徐州。
……
天上麒麟昔漫闻，河东鸑鷟今才见。
不将俗物碍天真，北斗以南能几人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人各有各的追求，追名逐利不过是系风捕影，徒增忧愁。我不愿做万户侯，只愿见一见苏徐州。从前只听说天上有麒麟，今天才真见到这来自河东的凤凰。不用俗事来伤害天性，整个北斗以南，这样的人能有几个？
《答秦太虚见寄》
苏轼回赠秦观的长诗，先劝他先过科举这道窄门，再夸他文字惊人。
夜光明月非所投，逢年遇合百无忧。
将军百战竟不侯，伯郎一斗得凉州。
翘关负重君无力，十年不入纷华域。
故人坐上见君文，谓是古人吁莫测。
新诗说尽万物情，硬黄小字临黄庭。
……
一闻君语识君心，短李髯孙眼中见。
江湖放浪久全真，忽然一鸣惊倒人。
纵横所值无不可，知君不怕新书新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珍贵的夜明珠不该乱抛；时运一到，事事无忧。有的将军百战不封侯，有的人一斗酒换得一州刺史，都是命。你不愿钻营，十年不入繁华场。朋友座上读到你的文章，惊为古人。一听你说话便懂你心，李常、孙觉早在朋友圈里赞过你。在江湖放浪保全天真，一鸣就惊人。
《古风二首》其一（黄庭坚） 黄庭坚作
黄庭坚仰慕苏轼已久，隔着山河始终无缘识面，这次借舅父李常之荐，以晚辈之礼投诗请益。
江梅有佳实，托根桃李场。
桃李终不言，朝露借恩光。
孤芳忌皎洁，冰雪空自香。
古来和鼎实，此物升庙廊。
岁月坐成晚，烟雨青已黄。
得升桃李盘，以远初见尝。
终然不可口，掷弃官道傍。
但使本根在，弃捐果何伤。
大意江梅结了好果子，却长在桃李丛中。桃李从不说话，借着朝露沾光；梅的孤高皎洁反被忌恨，冰雪之中空自飘香。它本可入鼎调羹，登上庙堂，却因岁月拖延，青果变黄。终究不能可口，被弃在路边。只要根还在，被抛弃又何妨？
《答黄鲁直书》
收到黄庭坚的诗和信后，苏轼回信。语气不像前辈，倒像平辈相交。
轼始见足下诗文于孙莘老之座上，耸然异之，以为非今世之人也。莘老言：“此人知之者少，子可为称扬其名。”轼曰：“此人如精金美玉，不即人而人即之，将逃名而不可得。”……
今者，辱书词累幅，执礼恭甚，如见所畏者，何哉？轼方以此求交于足下，而惧不可得，岂意得此于足下乎？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我最初是在孙觉座上见到你的诗文，惊为古人。孙觉说这人知者少，你要替他宣扬；我说这样的人如精金美玉，不必我去，人自会去找他。今天你信里执礼这么恭敬，好像见了自己害怕的人，这是什么缘故？我正想与你结交，还怕结不成，哪里想到你反倒对我这样客气。
《月夜与客饮杏花下》
同乡张师厚赴京赶考，路过徐州，庭中杏花盛开，月下开宴，王氏兄弟在花间吹箫助兴。
杏花飞帘散余春，明月入户寻幽人。
褰衣步月踏花影，炯如流水涵青蘋。
花间置酒清香发，争挽长条落香雪。
山城酒薄不堪饮，劝君且吸杯中月。
洞箫声断月明中，惟忧月落酒杯空。
明朝卷地春风恶，但见绿叶栖残红。
大意杏花飞进帘子，散着晚春的余香；明月照进门，来寻幽居的人。提衣月下踏着花影，光影像水中浮动的青蘋。花间置酒，清香四起，大家争着攀枝摇落一场香雪。山城的酒太淡，不如喝杯中的月亮。洞箫声断，明月当空，只怕月落了杯中空。明日春风大作，只剩绿叶上零落的残红了。
5 黄楼之会
水退后苏轼在城东筑黄楼以镇水患。重阳大宴，王巩远道而来，满城宾客与歌舞，是徐州最热闹的一天。
《百步洪二首》其一
与参寥、王巩等人乘舟顺百步洪急流而下，水势湍急，一瞬千里。
长洪斗落生跳波，轻舟南下如投梭。
水师绝叫凫雁起，乱石一线争磋磨。
有如兔走鹰隼落，骏马下注千丈坡。
断弦离柱箭脱手，飞电过隙珠翻荷。
四山眩转风掠耳，但见流沫生千涡。
险中得乐虽一快，何异水伯夸秋河。
我生乘化日夜逝，坐觉一念逾新罗。
纷纷争夺醉梦里，岂信荆棘埋铜驼。
觉来俯仰失千劫，回视此水殊委蛇。
君看岸边苍石上，古来篙眼如蜂窠。
但应此心无所住，造物虽驶如吾何。
回船上马各归去，多言可厌乃尔波。
大意洪水陡落，浪花跳跃，小船南下像梭子一样飞过；船夫大喊，水鸟惊起，乱石擦身而过。像兔子奔逃、鹰隼扑下，像骏马冲下千丈坡，像琴弦离柱、箭离手，像闪电划过、水珠滚过荷叶。四山旋转，风声掠耳。险中得乐固然痛快，但就像河伯夸耀秋水一样短浅。人生就像这急流，一念之间已过万里；世人在醉梦里争夺，哪里知道终有一天荆棘会埋住铜驼。只要此心无所执著，造物再快又能把我怎样？大家回船上马各自归去吧，话说多了讨厌。
按：书中仅点及题名。诗成于元丰元年秋，题下两首；此处录其一。
次韵王巩重阳
重阳酒会上，王巩闹酒不休，苏轼喝得大醉，说酒已灌到肚脐（“青州”），次他的韵作诗。
我醉欲眠君罢休，已教从事到青州。
鬓霜饶我三千丈，诗律输君一百筹。
闻道郎君闭东阁，且容老子上南楼。
相逢不用忙归去，明日黄花蝶也愁。
大意我醉了想睡，你先罢休；酒已下肚直达脐下。论白发，我比你多三千丈；论诗律，我输你一百筹。听说你闭门不出，那就让我这老头上南楼去。别忙着走，明天菊花凋谢，连蝴蝶都要发愁。
按：书中未给题目，此处依内容拟称；通行本诗题请核对《苏轼诗集》。
《登云龙山》
王巩留下的日子里，苏轼陪他登城东云龙山的黄茅冈，同游还有颜复与道士张天骥。
醉中走上黄茅冈，满冈乱石如群羊。
冈头醉倒石作床，仰看白云天茫茫。
歌声落谷秋风长，路人举首东南望，拍手大笑使君狂。
大意醉中登上黄茅冈，满山乱石像群羊。醉倒在山头，石头当床，仰望白云茫茫。歌声落在山谷，秋风悠长，路人抬头向东南张望，拍着手笑这位太守发狂。
《浣溪沙·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》其四
徐州春旱，苏轼到石潭祈雨，得雨后又去谢神，来回路上作《浣溪沙》五首，写的都是乡村光景。
簌簌衣巾落枣花，村南村北响缫车，牛衣古柳卖黄瓜。
酒困路长惟欲睡，日高人渴漫思茶，敲门试问野人家。
大意枣花簌簌落在衣巾上，村南村北响着缫丝车，古柳下有人穿着牛衣卖黄瓜。酒后困、路又长，只想睡；日头高人口渴，随便想喝口茶，就敲门问问野外人家。
按：书中未引；“书外补录”，系年据通行说法：元丰元年（1078）春石潭谢雨。
《浣溪沙·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》其一书外补录
徐州久旱得雨，他到石潭谢雨，沿途所见五首之一：阳光照得水面通红，能看见鱼；村落绿荫深处，暮鸦归巢；老老少少都聚在路边看热闹。
照日深红暖见鱼，连村绿暗晚藏乌。黄童白叟聚睢盱。
麋鹿逢人虽未惯，猿猱闻鼓不须呼。归来说与采桑姑。
大意阳光照得水面深红，暖得能看见鱼；连片的村庄绿荫深暗，晚归的乌鸦藏在其中。黄发小儿、白发老人都睁大眼睛聚拢来看。麋鹿遇见人虽还不太习惯，猿猴听见鼓声却不用呼唤自己就聚来。回去要说给采桑的姑娘听。
按：系年据《东坡乐府笺》【朱注】：戊午（元丰元年）作；与本站已收《浣溪沙》"簌簌衣巾落枣花"（其四）为同组五首。
6 诗僧参寥
杭州诗僧参寥不远千里来访。苏轼与他谈诗论禅，又陪他夜访燕子楼，写下怀古的名词。
《临平道中》（参寥） 参寥作
参寥是杭州诗僧。这首绝句是他平日的得意之作，苏轼十分欣赏。
风蒲猎猎弄清柔，欲立蜻蜓不自由。
五月临平山下路，藕花无数满汀洲。
大意风吹蒲草猎猎作响，柔软摇摆；蜻蜓想停在上面，却站不稳。五月里走在临平山下的路上，满汀洲都是盛开的荷花。
《次韵僧潜见赠》
参寥到徐州，馆于官舍。苏轼读他的诗，对他高洁的风度十分倾倒，次韵相赠。
道人胸中水镜清，万象起灭无逃形。
独依古寺种秋菊，要伴骚人餐落英。
……
云衲新磨山水出，霜髭不剪儿童惊。
公侯欲识不可得，故知倚市无倾城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道人胸中像明净的水镜，万象起灭都藏不住。独自在古寺种秋菊，要陪着诗人一起吃落花。新缝的僧衣沁出山水气，白胡子不剪，孩子看了都惊。公侯想认识他也不可得，可见站在市门口的人未必倾城。
《送参寥师》
参寥问：出家人万念皆空，为什么还要作诗？苏轼作长诗回答，认为诗与禅是相通的。
细思乃不然，真巧非幻影。
欲令诗语妙，无厌空且静。
静故了群动，空故纳万境。
阅世走人间，观身卧云岭。
咸酸杂众好，中有至味永。
诗法不相妨，此语更当请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仔细想想并非如此：真正的巧妙不是虚幻的影子。要想诗语精妙，就不要嫌“空”与“静”。因为静，所以能看清万物的动；因为空，所以能容纳万境。走过人间阅世，躺在云岭观身。咸酸调和众口，其中有悠长的至味。诗与佛法并不相妨，这话还要多请教。
《永遇乐·夜宿燕子楼，梦盼盼，因作此词》
夜宿徐州旧宅燕子楼，梦见唐代名伎关盼盼。醒后次日苏轼亲往园中寻访，徘徊很久，写下此词。
明月如霜，好风如水，清景无限。曲港跳鱼，圆荷泻露，寂寞无人见。紞如三鼓，铿然一叶，黯黯梦云惊断。夜茫茫，重寻无处，觉来小园行遍。
天涯倦客，山中归路，望断故园心眼。燕子楼空，佳人何在，空锁楼中燕。古今如梦，何曾梦觉，但有旧欢新怨。异时对，黄楼夜景，为余浩叹。
大意明月如霜，好风如水，清景无限；曲港里鱼跃，圆荷上露泻，寂寞无人见。三更鼓响，一叶落地铿然，惊断了梦。夜色茫茫，再寻梦中人已无处可寻，醒来把小园走遍。我这天涯倦客，望不断故乡的路。燕子楼空了，佳人何在？只有燕子空守楼中。古今如一场大梦，谁曾真醒？只留下旧欢新怨。将来有人在黄楼夜景里对着这里，会替我长叹。
按：书中“緌如三鼓”为“紞如三鼓”之误，此处据通行本改。
7 文同
表兄、画友文同病逝陈州。苏轼追忆他的墨竹与为人，写下“胸有成竹”的著名文章。
《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·筼筜谷》
文同在洋州任上作《洋川园池》三十首，苏轼一一和作。筼筜谷是其中一景，文同还画了一幅《筼筜谷偃竹》送他。
汉川修竹贱如蓬，斤斧何曾赦箨龙。
料得清贫馋太守，渭滨千亩在胸中。
大意汉中的修竹像蓬草一样不值钱，斧头何曾放过竹笋。想来这位清贫又贪嘴的太守，早已把渭水边千亩竹林吃进了胸中。（暗指文同以竹笋为食，胸有成竹。）
按：此诗为杭州通判任内和作；书中于文同一节追叙，故系于此。
《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》
文同去世后，苏轼在湖州曝晒书画，见到与可所赠的墨竹，触物伤怀，写下这篇追念文字。
竹之始生，一寸之萌耳，而节叶具焉。自蜩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，生而有之也。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，叶叶而累之，岂复有竹乎？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，执笔熟视，乃见其所欲画者，急起从之，振笔直遂，以追其所见，如兔起鹘落，少纵即逝矣。与可之教予如此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竹子刚长出来，不过一寸的嫩芽，节和叶已经具备。从蝉腹蛇蚹般的小笋，到拔地十丈的巨竹，都是天生如此。现在的画家却一节一节地画、一叶一叶地堆，哪里还像竹子？所以画竹必须先在胸中有一枝完整的竹，提笔凝视，看见想画的形象，立刻起身追赶，一气呵成，像兔子跳起、鹰隼扑下，稍纵即逝。这是与可教我的。
8 重游江南
元丰二年三月，苏轼奉命改知湖州，告别徐州，取道扬州、苏州南下。沿途每一处旧游都引出今昔之感。
《江城子·别徐州》
元丰二年三月，苏轼离开徐州，改知湖州。将行之际，与友人惜别，写下这首萧索的词。
天涯流落思无穷。既相逢，却匆匆。携手佳人，和泪折残红。为问东风余几许，春纵在，与谁同？
隋堤三月水溶溶。背归鸿，去吴中。回首彭城，清泗与淮通。欲寄相思千点泪，流不到，楚江东。
大意流落天涯，思绪无穷。刚刚相逢，又匆匆分别。携手的人含泪折下残红，问东风还剩几分？春天就算还在，又能和谁同赏？隋堤三月，春水溶溶。我背向北归的鸿雁，前往吴中。回望彭城，泗水与淮水相通。想把相思泪寄给你，可它流不到楚江东。
《西江月·平山堂》
路过扬州，设宴于欧阳修所建的平山堂。苏轼在壁上看到老师当年的题字，怀想先师。
三过平山堂下，半生弹指声中。十年不见老仙翁，壁上龙蛇飞动。
欲吊文章太守，仍歌杨柳春风。休言万事转头空，未转头时皆梦。
大意三次来到平山堂下，半生都在一弹指间过去了。十年不见老先生，壁上的字迹仍如龙蛇飞动。想凭吊这位文章太守，只能仍唱他那首“杨柳春风”的词。别说万事转头成空，没转头的时候，也不过都是一场梦。
《张氏园亭记》
徐州张氏园亭，前有池后有山，园内衣食百物皆备。苏轼为它作记，借此论出处进退。
古之君子不必仕，不必不仕。必仕则忘其身，必不仕则忘其君。譬如饮食，适于饥饱而已。然士罕能蹈其义，赴其节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，出者狃于利而忘返。于是有违亲绝俗之讥，怀禄苟安之弊。
书中节录，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大意古代的君子，不必一定出仕，也不必一定不仕。出仕就忘了自己，隐居就忘了君主，像饮食一样，饱饥适度而已。可惜很少有人做到：在家的安于旧居不愿出门，出仕的贪于利禄忘了回头，于是有了“违亲绝俗”与“怀禄苟安”两种毛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