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愁
熙宁元年离开眉山后，苏轼终生未再回蜀。故乡在他的诗里越来越远，也越来越淡，最后化为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。
1071润州 · 36岁思亲
《游金山寺》
我家江水初发源，宦游直送江入海。
闻道潮头一丈高，天寒尚有沙痕在。
中泠南畔石盘陀，古来出没随涛波。
试登绝顶望乡国，江南江北青山多。
羁愁畏晚寻归楫，山僧苦留看落日。
微风万顷靴纹细，断霞半空鱼尾赤。
是时江月初生魄，二更月落天深黑。
江心似有炬火明，飞焰照山栖乌惊。
怅然归卧心莫识，非鬼非人竟何物？
江山如此不归山，江神见怪惊我顽。
赴杭途中过镇江，十一月初三游江心金山寺，应寺僧之邀留宿山中。
1072杭州 · 37岁思亲
《秋怀二首》其一
念我平生欢，寂寞守环堵。
壶浆慰作劳，裹饭救寒苦。
今年秋应熟，过从饱鸡黍。
嗟我独何求，万里涉江浦。
居贫岂无食，自不安畎亩。
念此坐达晨，残灯翳复吐。
深秋雨足，听说农家丰收，夜雨敲窗，他后悔当年离开了家乡的田园。
1076密州 · 41岁旷达
《望江南·超然台作》
春未老，风细柳斜斜。
试上超然台上看，半壕春水一城花，烟雨暗千家。
寒食后，酒醒却咨嗟。
休对故人思故国，且将新火试新茶，诗酒趁年华。
暮春登超然台远眺。寒食节禁火，节后重新生火，正是煎新茶的时候。
1084黄州 · 49岁感伤
《满庭芳·归去来兮》
归去来兮，吾归何处？万里家在岷峨。百年强半，来日苦无多。坐见黄州再闰，儿童尽楚语吴歌。山中友，鸡豚社酒，相劝老东坡。
云何。当此去，人生底事，来往如梭。待闲看秋风，洛水清波。好在堂前细柳，应念我、莫剪柔柯。仍传语，江南父老，时与晒渔蓑。
临行时朋友们纷纷设宴话别。流落天涯的人对人情特别留恋，他作了这阕《满庭芳》当作告别：写不能归蜀，又不舍黄州，叮嘱父老，替他晒晒渔蓑。
1086汴京 · 51岁旷达
《定风波·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》
常羡人间琢玉郎，天应乞与点酥娘。自作清歌传皓齿，风起，雪飞炎海变清凉。
万里归来年愈少，微笑，笑时犹带岭梅香。试问岭南应不好，却道：此心安处是吾乡。
王巩北归，带回一位随他谪居岭南的侍人柔奴（寓娘）。苏轼问她“岭南应不好吧？”她答：“此心安处，便是吾乡。”这句话在他听来，如针刺要穴，他感到……
1090杭州 · 55岁思亲
《寄蔡子华》
故人送我东来时，手栽荔子待我归。
荔子已丹吾发白，犹作江南未归客。
熙宁元年离乡时，父辈蔡褒在老宅种下一棵荔枝，说等树长大，盼他回来。二十二年后，苏轼在杭州知州任上写诗寄他。
1092颍州 · 57岁感伤
《东坡志林》记还乡之梦
今年吾当请广陵，暂与子由相别。至广陵逾月，遂往南郡。自南郡诣梓州，泝流归乡，尽载家书而行，迤逦致仕。筑室种果于眉，以须子由之归而老焉。不知此愿遂否？言之怅然也。
这是他在颍州时的“还乡之梦”：先请扬州，一个多月后转往南郡，再溯江回蜀，把家书都带着，一路致仕，在眉山筑室种果，等待子由归来共老。
1093汴京 · 58岁感伤
《答杨济甫书》（节）
衰年咎责，移殃家室。此月一日，以疾不起。痛悼之深，非老人所堪。奈何，奈何！又以受命出帅定武，累辞不获，须至勉强北行。家事廖落，怀抱可知。因见青神王十六秀才，亦为道此。会合何时，临书凄断。
新丧期内，他已接到出帅定州的新命。在答眉州乡邻杨济甫的书里，略道自己老境的凄怆。
1094惠州 · 59岁闲适
《十月二日初到惠州》
仿佛曾游岂梦中，欣然鸡犬识新丰。
吏民惊怪坐何事，父老相携迎此翁。
苏武岂知还漠北，管宁自欲老辽东。
岭南万户皆春色，会有幽人客寓公。
十月二日，苏轼到惠州。当地官吏、父老对他都很礼貌，一点没有异乡人的隔阂，他很高兴，写了这首《初到惠州》，说自己像管宁一样打算老在这里。
1095惠州 · 60岁闲适
《食荔枝》
罗浮山下四时春，卢橘杨梅次第新。
日啖荔枝三百颗，不辞长作岭南人。
他说：“余在南中五年，每食荔枝，几与饭相半。”这首诗因此成为千古名句。惠州本地人还告诉他，荔枝之美，在于“红纱囊里的白玉肌”。
1095惠州 · 60岁感伤
《临江仙·惠州改前韵》
九十日春都过了，贪忙何处追游。三分春色一分愁。雨翻榆荚阵，风转柳花球。
我与使君皆白首，休夸年少风流。佳人斜倚合江楼。水光都眼净，山色总眉愁。
这阕词原调作于熙宁九年（1076）密州，写同僚赏花之乐。近二十年后，谪居惠州，他将旧调重新填词，"我与使君皆白首，休夸年少风流"，是历尽沧桑……
1096惠州 · 61岁感伤
《迁居》
前年家水东，回首夕阳丽。
去年家水西，湿面春雨细。
东西两无择，缘尽我辄逝。
今年复东徙，旧馆聊一憩。
已买白鹤峰，规作终老计。
长江在北户，雪浪舞吾砌。
青山满墙头，䰀鬌几云髻。
虽惭抱朴子，金鼎陋蝉蜕。
犹贤柳柳州，庙俎荐丹荔。
吾生本无待，俯仰了此世。
像水上的飘蓬一样，他只望白鹤峰的新居早日落成。《迁居》诗写自己三年三迁，东西无择，缘尽即逝，这一回买下白鹤峰，是为“终老计”。
1097惠州 · 62岁感伤
《和陶还旧居》（节）
痿人常念起，夫我岂忘归。
不敢梦故山，恐兴坟墓悲。
生世本暂寓，此身念念非。
鹅城亦何有，偶拾鹤毳遗。
穷鱼守故沼，聚沫犹相依。
大儿当门户，时节供丁推。
梦与邻翁言，悯默怜我衰。
往来付造物，未用相招麾。
他曾梦归白鹤山居，醒后作和陶还旧居诗。但就这么一点卑微的愿望，也达不到：“不敢梦故山，恐兴坟墓悲。”
1097惠州 · 62岁感伤
《与杨济甫书》（递角场）
某兄弟不善处世，皆遭远窜。坟墓单外，念之感涕。惟济甫以久要之契，始终留意。死生不忘厚德。
今日到海岸，地名递角场，明日风顺即过矣。回望乡国，真在天末。留书为别。
眉州乡邻杨济甫替他家看守坟墓，已有四十年，子安已经死了。这晚，苏轼挥泪作书告别：明日风顺便过海，回望乡国，真在天末。
1098儋州 · 63岁旷达
《和陶和刘柴桑》（节）
万劫互起灭，百年一踟躇。
漂流四十年，今乃言卜居。
且喜天壤间，一席亦吾庐。
……
新居落成，邻里黎、符两家都从自己家中分出一点东西送给他们。他写这首和陶诗：漂流四十年，到这时才说“卜居”。
1099儋州 · 64岁闲适
《被酒独行，遍至子云、威、徽、先觉四黎之舍》（三首）
半醒半醉问诸黎，竹刺藤梢步步迷。
但寻牛矢觅归路，家在牛栏西复西。
总角黎家三四童，口吹葱叶送迎翁。
莫作天涯万里意，溪边自有舞雩风。
符老风情奈老何，朱颜减尽鬓丝多。
投梭每困东邻女，换扇惟逢春梦婆。
此诗最富儋耳风光，也是他与土著交往情趣的写实：半醉半醒、问路黎家，靠牛粪找路回家；黎家的孩子吹葱叶迎送老翁；符老年老，风情犹存。
1099儋州 · 64岁旷达
《和陶归去来兮辞》（节）
归去来兮，请终老于斯游。我先人之敝庐，复舍此而焉求？均海南与汉北，挈往来而无忧。……方饥须粮，已济无舟。忽人牛之皆丧，但乔木与高丘。警六用之无成，自一根之返流。望故家而求息，曷中道之三休。已矣乎！吾生有命归有时，我初无行亦无留。……
他在海南做了一场归乡梦：梦里故乡与海南的距离缩成一步，往来无忧。“均海南与汉北，挈往来而无忧”——只有梦，才不论距离多么遥远，往来都很方便。
1100儋州 · 65岁感伤
《别海南黎民表》
我本海南民，寄生西蜀州。
忽然跨海去，譬如事远游。
平生生死梦，三者无劣优。
知君不再见，欲去且少留。
六月，将离昌化，向符、黎诸家辞行。见到黎民表时，他为他写了一首别诗，把“海南”当成自己的另一个故乡。
1100儋州 · 65岁旷达
《六月二十日夜渡海》
参横斗转欲三更，苦雨终风也解晴。
云散月明谁点缀，天容海色本澄清。
空余鲁叟乘桴意，粗识轩辕奏乐声。
九死南荒吾不恨，兹游奇绝冠平生。
他将三年间这一番海上来去的感慨，写成这首诗。渡海之夜，苦雨终风忽然放晴，云散月明，“天容海色本澄清”；他自认不辱平生，这一次远游“奇绝冠平生……
1100广州 · 65岁感伤
答友人书（欲归蜀）
……本意专欲归蜀，不知能遂此计否？蜀若不归，即以杭州为佳。朱邑有言：“子孙奉祀我，不如桐乡之民。”不肖亦云然。
苏轼的愿望是回四川老家，否则，他行遍天下，最感亲切的地方是杭州。他引汉代朱邑的话说：子孙奉祀我，不如桐乡之民。
1101眉山 · 66岁感伤
《与杨子微书》（井水竭）
某与舍弟，流落天涯，坟墓免于樵牧者，尊公之赐也。承示谕，感愧不可言。闻井水尝竭而复溢，信否？现今如何？因见，细喻。
眉州乡邻杨济甫的儿子杨子微，继续替苏家看守坟茔。苏轼听说家乡的井水曾干竭又满溢，写信问他，语气里满是对乡井的关切。
1102郏县 · 67岁感伤
归葬郏县
崇宁元年（1102）闰六月，苏轼遗体归葬于汝州郏城县（今河南郏县）小峨眉山，由苏辙亲撰墓志铭，并与苏轼合葬于此。十年后（政和二年，1112），苏辙也去世，葬在兄墓之侧。苏轼一生说过“归田”，说过“归蜀”，最后归葬中原，与眉山遥遥相对。
崇宁元年（1102）闰六月，苏轼遗体归葬于汝州郏城县（今河南郏县）小峨眉山，由苏辙亲撰墓志铭，并与苏轼合葬于此。十年后（政和二年，1112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