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坡行记

《苏东坡新传》第二章 · 1061—1071年

变法与党争

1 初仕凤翔

郑州西门,兄弟第一次分别。苏轼骑马西去,一路构思寄给弟弟的诗。

1061 · 嘉祐六年 · 十一月郑州 · 时年26岁思亲

《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》

赴凤翔上任,子由送到郑州西门外。这是兄弟平生第一次分别。

不饮胡为醉兀兀,此心已逐归鞍发。

归人犹自念庭闱,今我何以慰寂寞。

登高回首坡垄隔,但见乌帽出复没。

苦寒念尔衣裘薄,独骑瘦马踏残月。

路人行歌居人乐,童仆怪我苦凄恻。

亦知人生要有别,但恐岁月去飘忽。

寒灯相对记畴昔,夜雨何时听萧瑟。

君知此意不可忘,慎勿苦爱高官职。

大意没喝酒却昏沉如醉,心已随弟弟的马鞍回去了。登高回望,只见他的帽子在坡垄间时隐时现;想他衣薄,独骑瘦马踏着残月。别忘了当年寒灯下的约定:何时再同听夜雨?千万不要贪恋高官。

子由

1062 · 嘉祐七年 · 正月凤翔 · 时年27岁闲适

《凤翔八观》

到任正逢新年假期,苏轼遍游凤翔名胜:孔庙石鼓、开元寺王维吴道子画、秦穆公墓等,各有诗篇,合为《凤翔八观》。

1061 · 嘉祐六年 · 冬渑池 · 时年26岁感伤

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书外补录

郑州分别后,子由寄来《怀渑池寄子瞻兄》。五年前兄弟赴京应试曾路过渑池,借宿寺中,在墙上题诗。如今苏轼赴凤翔又经此地,和诗作答。

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

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
老僧已死成新塔,坏壁无由见旧题。

往日崎岖还记否,路长人困蹇驴嘶。

大意人生到处像什么?像飞鸿偶然踏在雪泥上,留下几个爪印,鸿飞走了哪还记得东西。当年的老僧已死,只剩新塔,题诗的墙也坏了。还记得那年路途崎岖、人困驴嘶吗?“雪泥鸿爪”由此成为成语。

子由

2 怀乡念弟

西北风沙、繁琐吏事,令初入仕途的苏轼十分厌倦,思乡念弟之作最多。

1062 · 嘉祐七年 · 正月凤翔 · 时年27岁忧愤

《凤翔到任谢执政启》

上任后向执政报告职守,其中最令他忧心的是衙前之役:百姓被派去运送木筏粮草,动辄倾家荡产。

编木筏竹,东下河渭;飞刍挽粟,西赴边陲。

……

破荡民业,忽如春冰。

……

救之无术,坐以自惭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衙前重役摧毁民业像春冰消融一样迅速,我无法救助,只能惭愧。

1062 · 嘉祐七年凤翔 · 时年27岁闲适

《喜雨亭记》

凤翔春旱,太守祈雨后大雨沛然,恰逢官舍北亭落成,苏轼便以“喜雨”名亭并作记。

五日不雨可乎?曰:五日不雨则无麦。十日不雨可乎?曰:十日不雨则无禾。无麦无禾,岁且荐饥,狱讼繁兴,而盗贼滋炽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一连串问答说明雨对百姓的分量:没有雨就没有麦与禾,饥荒随之而来,诉讼与盗贼都会增多。

1062 · 嘉祐七年 · 九月凤翔 · 时年27岁思亲

《壬寅重九不预会,独游普门寺僧阁,有怀子由》

重阳节,他不愿参加府中官员的宴会,独自跑到普门寺去。

花开酒美盍言归,来看南山冷翠微。

忆弟泪如云不散,望乡心与雁南飞。

明年纵健人应老,昨日追欢意正违。

不问秋风强吹帽,秦人不笑楚人讥。

大意思念弟弟的眼泪像云一样聚而不散,望乡之心随南飞的大雁而去。就算明年身体还好,人也老了一岁。

子由

3 陈希亮

新太守陈希亮严厉而不近人情,年轻的签判多次顶撞他。多年后苏轼才承认当年太过气盛。

1063 · 嘉祐八年凤翔 · 时年28岁忧愤

《客位假寐》

太守陈希亮架子很大,下属求见常被晾在客座上久候,有人甚至等得睡着了。苏轼写诗讽刺。

谒入不得去,兀坐如枯株。

岂惟主忘客,今我亦忘吾。

同僚不解事,愠色见髯须。

虽无性命忧,且复忍须臾。

大意通报进去了却走不得,像枯木一样呆坐。主人忘了客人,我也忘了自己;好在没有性命之忧,暂且忍一忍吧。

陈希亮

1063 · 嘉祐八年凤翔 · 时年28岁旷达

《凌虚台记》

陈希亮在后园筑凌虚台以望南山,请苏轼作记。苏轼借机“浇冷水”:秦汉隋唐的宫殿百倍于此,如今都成了断瓦颓垣。

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,而况于人事之得丧,忽往而忽来者欤?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一座台尚且不能长久,何况人世的得失,本来就是忽来忽去的。

陈希亮

1063 · 嘉祐八年凤翔 · 时年28岁忧愤

《和子由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》

案牍劳形、审问囚犯,苏轼觉得白白消耗生命,在和弟弟的诗里大发牢骚。

役名则已勤,徇身则已媮。

我诚愚且拙,身名两无谋。

始者学书判,近亦知问囚。

但知今当为,敢问向所由。

士方其未得,惟以不得忧。

既得又忧失,此心浩难收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为名而劳碌,为身而苟且,我两头都没打算好。没做官时愁得不到,做了官又愁失去,这颗心浩浩难收。

子由

1063 · 嘉祐八年凤翔 · 时年28岁意气

与章惇游仙游潭

同游仙游潭,潭上只有一根独木桥,下临绝壁。苏轼不敢过,章惇却从容走过,攀绳下到崖底,在石壁上写下“苏轼章惇来”,神色不变。苏轼拍着他的背说:子厚将来必能杀人。多年之后,此言应验在苏轼自己身上。

章惇

1064 · 治平元年 · 十二月华阴 · 时年29岁思亲

《华阴寄子由》

凤翔任满,携家回京,腊月风雪泥泞,一家人困在华阴旅舍过年。

三年无日不思归,梦里还家旋觉非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三年来没有一天不想回家,梦里回到家中,一醒才知道不是真的。

子由

4 亡妻·丧父

回京入直史馆不久,妻子王弗、父亲苏洵相继去世。苏轼扶柩还乡,此一去,再没回过眉山。

1065 · 治平二年汴京 · 时年30岁闲适

《夜值秘阁呈王敏甫》

通过馆职考试,入。在秘阁值夜,颇有几分富贵清要的气象。

蓬瀛宫阙隔埃氛,帝乐天香似许闻。

瓦弄寒晖鸳卧月,楼生晴霭凤盘云。

共谁交臂论今古,只有闲心对此君。

大隐本来无境界,北山猿鹤谩移文。

大意馆阁如海上仙山,远离尘埃;无人可与谈古论今,只有闲心对着满架藏书。真正的大隐本无所谓朝野之分。

1065 · 治平二年 · 五月汴京 · 时年30岁思亲

王弗病逝

五月,王弗卒于京师,年仅二十七岁,留下六岁的苏迈。苏洵嘱咐:她跟着你吃了苦,将来一定要葬在你母亲墓旁。

王弗苏迈

1075 · 熙宁八年 · 正月二十日密州 · 时年40岁思亲

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

王弗去世十年后,苏轼在密州梦见她。那时他仕途失意,满面风尘。

十年生死两茫茫。

不思量,自难忘。

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

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

夜来幽梦忽还乡。

小轩窗,正梳妆。

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

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

大意十年生死相隔,不去想也忘不了。即使相逢,你也认不出这个满面尘土、两鬓如霜的人了。梦中回到故乡,你正在小窗前梳妆,两人相对无言,只有泪流千行。

按:书中在王弗去世处引此词,实作于十年后的密州。

王弗

1066 · 治平三年 · 四月汴京 · 时年31岁思亲

苏洵病逝,扶柩还乡

治平三年四月,苏洵卒于京师。兄弟二人辞官护丧,沿汴水、长江溯流回蜀,葬父于眉山,并将王弗归葬祖茔。

老苏子由

约 1090 · 元祐五年杭州 · 时年55岁思亲

《寄蔡子华》

熙宁元年离乡时,父辈蔡褒在老宅种下一棵荔枝,说等树长大,盼他回来。二十二年后,苏轼在杭州任上写诗寄他。

故人送我东来时,手栽荔子待我归。

荔子已丹吾发白,犹作江南未归客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您亲手栽的荔枝已经红了,我的头发却白了,至今仍是江南一个未归之人。

按:诗作于第二次在杭州时。苏轼此后终生未再回蜀。

1068 · 熙宁元年眉山 · 时年33岁闲适

续娶王闰之,离乡

期满,续娶王弗的堂妹王闰之。年底兄弟携家离开眉山,这是苏轼最后一次离开故乡。

王闰之子由

5 荆公变法

神宗急于富国强兵,起用王安石推行新法。苏轼守孝归来,正赶上这场大变局。

6 党争的发端

新法以理财为先,在苏轼看来是舍本逐末。朝臣分为两派,争论日趋激烈。

7 新政暴风

反对新法的大臣或罢或贬,苏轼的朋友一个个离京,他写诗送别,字里行间皆是讥讽。

1070 · 熙宁三年汴京 · 时年35岁思亲

《次韵子由初到陈州见寄》

张方平辟子由为陈州学官,弟弟也离开了京城,苏轼更显孤单。

旧隐三年别,杉松好在不?

吾今尚眷眷,此意恐悠悠。

闭户时寻梦,无人可说愁。

还来送别处,双泪寄南州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故乡一别三年,杉松可还好?关起门来只能在梦中寻找,没有人可以诉说愁苦;回到送别之处,只能把眼泪寄往南方。

子由张方平

1070 · 熙宁三年汴京 · 时年35岁忧愤

《送钱藻出守婺州》

钱藻为人清谨,出守婺州。苏轼既羡他远离京城纷扰,又担心下地方官只能天天鞭打百姓催债。

子行得所愿,怆恨居者情。

……

古称为郡乐,渐恐烦敲搒。

临分敢不尽,醉语醒还惊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古人说做郡守是乐事,只怕如今天天要敲打百姓了。临别不敢不说尽,这些醉话醒来自己都吃惊。

1070 · 熙宁三年汴京 · 时年35岁忧愤

《送刘攽倅海陵》

刘攽写信反对,被贬泰州通判。苏轼送行,劝他学阮籍不议论是非,只管喝酒。

君不见,阮嗣宗,臧否不挂口。

莫夸舌在齿牙牢,是中惟可饮醇酒。

读书不用多,作诗不须工。

海边无事日日醉,梦魂不到蓬莱宫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看似劝人闭嘴,实是满腹牢骚的反话。

刘攽

约 1069 · 熙宁二年汴京 · 时年34岁旷达

《送安惇秀才失解西归》书外补录

同乡安惇落第西归,苏轼作诗送行、勉励他。

旧书不厌百回读,熟读深思子自知。

节录。

大意旧书不嫌读上百遍,读熟了、想透了,自然就明白其中道理。后来成为读书的名言。

8 上皇帝书

苏轼连上奏章,直言神宗“求治太急,听言太广,进人太锐”,并以三千余言论新法之弊。

1071 · 熙宁四年汴京 · 时年36岁忧愤

神宗召对

神宗问他对时政的看法,苏轼答:陛下天资英明,不怕不明、不勤、不断,只怕求治太急、听言太广、进人太锐。神宗听后为之悚然。

神宗

1071 · 熙宁四年汴京 · 时年36岁忧愤

《谏买浙灯状》

上元节前,宫中命开封府压价收购浙江花灯。苏轼上疏劝阻,神宗随即收回成命。

卖灯之民,例非豪户,举债出息,蓄之弥年。衣食之计,望此旬日。陛下为民父母,惟可添价贵买,岂可减价贱酬?此事至小,体则甚大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卖灯的都是借债备货的小民,全靠这几天过年。皇帝是百姓父母,只能加价,怎能压价?事虽小,关系却大。

神宗

1071 · 熙宁四年 · 二月汴京 · 时年36岁忧愤

《上神宗皇帝书》

熙宁四年二月,苏轼写成三千四百余字的长疏,系统批评新法。

臣之所欲言者,三言而已。愿陛下结人心,厚风俗,存纪纲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国家存亡在于道德与风俗的厚薄,而不在富强与否。这是他反对新法的根本立场。

神宗

1071 · 熙宁四年汴京 · 时年36岁旷达

文同赠别诗 文同作

苏轼平日也爱讥评时政,表兄文同屡劝不听。临行赠诗,再三叮嘱。

北客若来休问事,西湖虽好莫吟诗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有北方来客,不要问他朝政;西湖虽好,也别作诗。八年后的乌台诗案,证明了这句劝告的先见。

文同

9 遭诬

新党指使御史诬告苏轼贩运私货,查无实据,但苏轼已无意留京。

1070 · 熙宁三年汴京 · 时年35岁思亲

《贺朱寿昌得母》

朱寿昌弃官寻母五十年终于团圆,士大夫纷纷作诗表彰;而新党所用的李定却被指匿丧不认生母,两相对照,舆论哗然。

嗟君七岁知念母,怜君壮大心愈苦。

羡君临老得相逢,喜极无言泪如雨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你七岁便知思母,长大后心更苦;如今垂老终得相逢,欢喜到说不出话,泪下如雨。

1071 · 熙宁四年汴京 · 时年36岁忧愤

遭谢景温诬告

苏轼借主持进士考试出题讽刺独断专任,王安石大怒。御史谢景温诬告他当年扶丧回蜀时贩运私盐货物,朝廷穷追无所得。苏轼请求外放,出为杭州

王安石

10 惘惘出都

熙宁四年七月,苏轼携家出京赴杭,先到陈州会子由,再去颍州拜别欧阳修。

1071 · 熙宁四年 · 七月陈州 · 时年36岁旷达

舟中小诗(八首之一)

七月携家乘船出京,先到陈州探望张方平与子由。船中无事,作小诗八首。

鸟乐忘罝罦,鱼乐忘钩饵。

何必择所安,滔滔天下是。

大意鸟儿快乐时忘了罗网,鱼儿快乐时忘了钓饵。天下滔滔都是一样,何必挑选安身之处。

子由张方平王闰之苏迈

1071 · 熙宁四年 · 九月颍州 · 时年36岁思亲

《颍州初别子由》

子由陪他一路到颍州,同去拜见已退休的欧阳修,然后兄弟分手。

我生如飞蓬。

多忧发早白,不见六一翁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一生像飞蓬一样漂泊;忧虑太多,头发早白,你看六一翁(欧阳修)就是这样。

子由欧阳修

1071 · 熙宁四年颍州 · 时年36岁闲适

《欧阳少师令赋所蓄石屏》

欧阳修出了个难题,要他为家藏的天然纹理石屏风赋诗。

何人遗公石屏风,上有水墨希微踪。

……

含风偃蹇得真态,刻画始信天有工。

我恐毕宏、韦偃死葬虢山下,骨可朽烂心难穷。

神机巧思无所发,化为烟霏沦石中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石上天然纹理如水墨画。苏轼奇想:莫非唐代画松名家毕宏、韦偃死后,巧思无处发泄,化作烟雾沉入了石中?

欧阳修

1071 · 熙宁四年泗州 · 时年36岁旷达

《泗州僧伽塔》

当年过泗州遇逆风,曾向僧伽塔祈祷,果得顺风。如今再过,他决定不再求神。

今我身世两悠悠,去无所逐来无恋。

得行固愿留不恶,每到有求神亦倦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如今的我对去留都已无所谓:能走固然好,留下也不坏。人人都来求,神也会厌倦的。

1071 · 熙宁四年泗州 · 时年36岁感伤

《龟山》

行至盱眙龟山,距上次路过已有五年。

我生飘荡去何求,再过龟山岁五周。

身行万里半天下,僧卧一庵初白头。

书中节录,省略处以“……”标出。

大意我一生飘荡,到底求什么?身已走遍半个天下,而山寺里的老僧只在一庵中,也刚刚白了头。

1071 · 熙宁四年 · 十一月杭州 · 时年36岁旷达

《初到杭州寄子由二绝》

十一月到杭州,按风俗祭灶、请邻居喝酒,作诗代信寄给陈州的弟弟。

眼看时事力难胜,贪恋君恩退未能。

迟钝终须投劾去,使君何日换聋丞。

圣明宽大许全身,衰病摧颓自畏人。

莫上冈头苦相望,吾方祭灶请比邻。

大意明知时事无力挽回,又舍不得君恩而不能退隐;早晚要辞官,只是不知太守何时换掉我这个装聋的副手。别在山冈上苦苦望我了,我正在祭灶请邻居呢。

子由

1071 · 熙宁四年 · 十月寿州 · 时年36岁闲适

《出颍口初见淮山,是日至寿州》书外补录

在颍州别过子由,由颍水入淮河东下,第一次望见淮上青山。

我行日夜向江海,枫叶芦花秋兴长。

平淮忽迷天远近,青山久与船低昂。

寿州已见白石塔,短棹未转黄茅冈。

波平风软望不到,故人久立烟苍茫。

大意我日夜向着江海而行,满眼枫叶芦花。淮水辽阔,一时分不清天的远近,青山随船起伏。寿州白塔已经望见,船却还没绕过黄茅冈;水平风软,总也到不了,想那边的故人正久立在苍茫烟水中等我。

1071 · 熙宁四年 · 十一月润州 · 时年36岁思亲

《游金山寺》书外补录

赴杭途中过镇江,十一月初三游江心金山寺,应寺僧之邀留宿山中。

我家江水初发源,宦游直送江入海。

闻道潮头一丈高,天寒尚有沙痕在。

中泠南畔石盘陀,古来出没随涛波。

试登绝顶望乡国,江南江北青山多。

羁愁畏晚寻归楫,山僧苦留看落日。

微风万顷靴纹细,断霞半空鱼尾赤。

是时江月初生魄,二更月落天深黑。

江心似有炬火明,飞焰照山栖乌惊。

怅然归卧心莫识,非鬼非人竟何物?

江山如此不归山,江神见怪惊我顽。

我谢江神岂得已,有田不归如江水。

大意我家在长江发源处,做官却一路随江来到入海口。登上山顶遥望故乡,只见江南江北青山重重。夜里江心似有火光,不知是何物,想是江神在怪我:江山这样好,为何不归隐?我向江神辩解:实在是身不由己,若有田而不归,请江水作证。开头两句被评为道尽东坡半生行事。